首頁 >> 《長城》精選 >>佳作欣賞 >> 張新穎:忍冬草(隨筆)
详细内容

張新穎:忍冬草(隨筆)

微信圖片_20210419095246.png




忍冬草(隨筆)


張新穎

(刊于《長城》2021年第2期)



沒有人要聽你說話了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為紀念林徽因誕辰一百周年,編了一本《建筑師林徽因》(清華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四年)。讀后已經過了許多年,有幾點印象還念念不忘,時間推移,反倒越來越清晰,就此簡要寫出來。

建筑學院偶然在過去的一堆圖紙中,發現一個黃牛皮紙口袋,裝著一篇名為《敦煌邊飾初步研究稿》的文章,四十六頁,未完。是誰寫的呢?從內容,從字跡,都不難判斷。梁再冰說:“我母親的字燒成灰我也能認出!

這篇文章從中國佛教的藝術講到敦煌圖案花紋的三種來源,講到北魏的忍冬草葉紋,洋洋灑灑,如數家珍,廣博宏闊而處處落實,嚴謹、細致、條理,再配以手繪的精細插圖,令人沉迷,沉迷而贊嘆。林徽因的硬功夫,真學識,貫通的慧心和才華,于此可見一斑。

第二個深的印象也與邊飾有關。吳良鏞在《林徽因的最后十年追憶》中有這么一段:“她對中國裝飾花紋有獨到的研究,這可能與她的西方建筑與舞臺美術的教育、閱歷及以后中國營造學社的調查、對中國古代工藝品獨到的欣賞有關;蛟S,作為女建筑師,她對造型的豐富、飽滿、細致還有一種特有本能。例如,她有一次拿出一些中國的古代圖樣以及她對人民英雄紀念碑花紋的設計,對我講怎樣就豐滿、有深度,怎樣就單薄、貧乏,她把植物花紋、圖案忍冬藤之類當作是有生命的東西,眼中看到它的天地!苯酉氯,就更有意思了——

 

她對紋樣的獨鐘和欣賞,每使我想起沈從文來,他是在文學上擱筆而專注于工藝美術的。沈從文向我介紹故宮的工藝美術的造型時,陶醉其中,用帶有湖南腔調說:“好得怕人!”這和林先生敘述線條一時竟找不到恰當的中文詞匯,說這線條是“如此的subtle”是多么的一致。工藝美術造型美的蘊涵竟使這兩位文學家都一時辭窮,這是多么迷人的事情。

 

沈從文和林徽因兩位老友的一致和相通,以及兩家人患難時的情意,可說的很多,但吳良鏞的自然聯想,給出了一個多么生動、恰切的日常細節。

第三個印象,就不那么迷人了,毋寧說,是沉痛,沉痛到難以釋懷。梁思成、林徽因一道創辦了清華建筑系,他們所住校園南區的新林院八號,再次成了一個聚會中心,下午四點的茶會,儼然抗戰前東城北總布胡同三號的沙龍。系務會也在家里開。一九五〇年留校的朱自煊在《憶林徽因先生二三事》記敘,林徽因身體不好,在病榻上依然關心系里的工作,“常常是我們在梁家西邊客廳開會,林先生臥室在東面,隔著過道喊‘思成’。梁先生聽到后馬上趕過去,過一會兒回來轉達林先生的意見和建議。對此我們大家都已習慣了,但時間一長也難免產生一些問題!薄裁磫栴}?這篇回憶誠實地寫了出來:“林先生思想活躍主意太多,大家有點吃不消!薄谑,作了一個決議,以后系務會改在系里開,“并讓我去和林先生講!边@對斜靠在病床上還支著一張小畫板工作的林徽因,當然是一種巨大傷害,她當然也立刻明白,大家嫌她煩了。



邵燕祥書簡三通



邵燕祥先生二〇二〇年八月一日于睡眠中安然去世;之前的日子,讀書、寫作、散步如常。從朋友圈看到這樣的信息,既哀傷,又安慰。檢出二十多年前邵先生給我的三封信,重讀一過,強烈地感覺斯人已逝,而風貌存焉。

其一:


新穎同志:你好!

來稿誦悉,已轉寄林賢治兄!渡⑽呐c人》文叢雖云我們二人創編,大本營在廣州,工作亦以他為主,我不過敲敲邊鼓。謝謝你的支持。

我前此聽說賈先生的夫人寫有獄中記事系列文章,因我與賈先生素未謀面,故寫了一封信請《上海灘》的葛昆元同志(也是賈先生的學生,不知你熟識否)轉呈,尚未獲覆。我們首期特發表“胡風分子”張中曉的筆記片段,還有梅志同志憶張的文章!@些,因你是賈先生學生,故道及,不足為外人道也(以免受到莫名其妙的麻煩)。

匆祝

編安

                   燕祥 元月七晚,九三年  




信是豎寫的,最后一句“不足為外人道也”,特意在旁邊加了幾個圈。

我寄了一篇什么稿子,怎么會在叢刊還未面世的時候寄稿,已經想不起來了。當時驚喜的是邵先生想發表賈師母的文章。還在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當是在一九九一年,師母任敏每天坐在臥室窗前,寫《流放手記》。那些日子到賈植芳先生家,賈先生總會先說一句:“老太太在寫回憶錄呢!笔钟泴懺谄胀ǖ木毩暠旧,寫好一部分后,交給我謄抄到綠格稿紙上;師母接著寫下一部分,我接著謄抄。寫完后,發表卻是個問題。直到二〇〇〇年,賈先生和師母合著的《解凍時節》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流放手記》收入其中,才得以完整地面世。

其二:

 


新穎先生:

久疏問候,還記得《散文與人》初創時,承您組織過一次四人談,加以揄揚。幾年來林賢治在那里慘淡經營,但限于經費(自辦發行,原來投資從代銷的書商處回收不到)及出版方式(用花城書號)等,幾年只出了五集。

最近與貴州人民出版社簽約,納入其出版計劃,爭取今年每三個月出一本,明年做到兩個月一本,F在第六集已出,賢治已請貴州社的綜合編輯室主任黃筑榮同志寄上樣書,希望您便中在版面上略作簡介。

顧準文集就是他們編輯室出的。他們很想做點事。賢治和我以能找到這樣的合作者為慰。以前北方大城市如北京,除了三味書屋,幾乎看不到《散文與人》,想買的讀者也買不到,今后發行可能好些。我們希望適當作點宣傳,讓更多讀者知有此一書,出版者亦可受到鼓舞。倘能讓這一叢刊長期穩定地出下去,也就可稱幸甚了。

樣書想已收到,拜托拜托。不情之請,乞諒。

此祝

近好

                   邵燕祥 六月二日 九六年  




那時候我還在《文匯報》工作。由此信可略窺辦《散文與人》之不易,感受主編者投注的心力,以及懷抱著的熱切希望。

其三:

 


新穎兄:

函悉。其實我二十日才從上海返京。因參加簽名售書,到上海去的,后來到莫干山小住。

關于從文書簡一文,已轉林賢治兄,他正在編第九期。我由尊文得到啟發,一些多少擺脫套話的私人書信,也許堪稱特定時代的民間寫作。從過去(文革及前文革)到現在(當下)。我想可以從我保存的友人(不限于名人,或主要不是名人)來信中,選一些,征得寫信人同意后,標為《友人來信》(?)之類的名目,發表一下。

余再談,

                   燕祥 八月廿六日 九六年  




《散文與人》大概出到第七本就出不下去了,“幸甚”的事沒有發生,我寫的這篇《漫說?骉從文家書?骍》當然也就沒能由這個文叢刊出。

二〇一四年復旦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舉辦《路翎全集》的研討會,邵燕祥先生由夫人謝文秀陪同來到光華樓。我找出多年前的三封信,復印一份給邵先生。同時拿來一本他的詩集《歲月與酒》,他提筆在扉頁寫下:“張新穎兄淘來拙作舊本,囑簽名,謝謝! 邵燕祥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于復旦關于路翎會上”。

二〇一五年八月第六屆在場主義散文獎在四川眉山頒獎,邵先生的《一個戴灰帽子的人》、阿來的《瞻對》和我寫的《沈從文的后半生》同獲提名獎,邵先生沒來,現場播放了他的視頻。他的這本書寫一九六〇年到一九六五年這一時期的個人經歷,應該得大獎,可是這屆大獎空缺。我把這個想法私下里和一個朋友交流,說委屈邵先生了。他透露道,為這個獎提供資金支持的地產商處境不如以前,怕是缺錢了。這種情況,倒也能理解。其實邵先生本人,壓根不會在意這個的。


硬 面 包



吳越采訪阮義忠,一眼看出他越來越接近他多年前“人與土地”系列里的拍攝對象。這樣的敏銳,令人印象深刻,我倒是不怎么驚訝,因為認識她快二十年了,感覺這是她隨身攜帶的特質;而且,當她準確、鮮明、堅定地把她的觀察和感受描述出來,形成為語言,同時又獲得語言的支持,這種敏銳似乎更進了一層。

敏銳落在或抽象或實在的問題上,落在具體的人和事上,也落在細節上,甚至物件上。她注意到阮義忠戴的草帽,藺草手工編織的草帽——他的作品中都帶有這種草息;勒克萊齊奧的皮涼鞋,在北京冬天,涼鞋里穿了襪子;一根卡在喉嚨里的魚刺,原本訓練有素的江南舌頭因為長久的異質經驗而喪失了靈動,無法應付它,乃致喪生。這樣的關注力和關注點不是什么人都有的,作為對比,我舉自己做個例子:幾年前參加一個活動,與勒克萊齊奧在一艘長江游輪上過了好幾天,還得到他一本簽名的小說,可是我現在對他穿什么衣服模模糊糊,更不要說鞋子了?磪窃綍锏年惔、蘇童、金宇澄,還有一些我熟悉的人,時不時就會碰到新奇的地方,哎,我怎么就沒有注意到呢?

吳越說阮義忠是尋找認同與肯定的藝術家,他“為感動而拍攝、為肯定而拍攝”,他說“相機是贊嘆的工具”;吳越的采訪,大致也是這樣吧。采訪當然有各種各樣的,攝影也是,肯定是一種選擇,同時也就意味著拒絕,一個人有能力以肯定的態度、信念來踐行,于對象是取上,于自己是上出。

阮義忠又說,一張照片并不是偶然的,那不只是一個影像,是兩個陌生人突然因為生命撞在一塊擦出火花而變成一張照片。采訪也是?磪窃胶桶嘤顚υ,感覺就是,他們這兩個同代人,能說上話,能碰出問題,能觸到核心;看吳越寫一個理發師,看她記錄理發師的口述,我能強烈地感受到,是什么觸動了她來做這個采訪,她用這個和她很不一樣的平凡人的經歷來肯定什么。

吳越的碩士論文研究美國駐華記者的非虛構寫作,她通過郵件采訪彼得·海斯勒,就是寫《江城》《尋路中國》和《甲骨文》的何偉,他回答時說過這樣的意思:一般西方觀察者是一個被設置好的瞭望點——她或他是不會改變的。他是一個穩定的框架,不穩定的是中國的情況,或者中國人的情況——這些都是模糊的,易變化的,西方人則占據上風,觀察和評論著這一切;但是,何偉自己,卻在生活、觀察和寫作的同時,自身也在經歷變化,甚至是被奇妙地改變。我復述這段話不是要討論“東方主義”之類的問題,而是想借此來說一個好的采訪者,他或她,不能設定自己是穩固的,而能隨時從采訪中吸收養分,點滴累積,促成自身生命的豐富和成長。用吳越的話來說,就是“對一個個‘現成的人’的不信任與不滿足”——包括對自己這個“現成的人”的不信任不滿足,因此才可能發生改變。集中看吳越多年來寫下的這些文字,仿佛可以看到一個人的不斷擴充,勤勉向上,雖然采訪者多是隱身在后面的。

許多年前,我還是一個年輕教師,在課堂上認識了吳越;她畢業后進《文匯報》,做了十幾年記者,而我之前也曾在《文匯報》做記者,不過實在是差勁,過了四年即落荒而逃,與她的出類拔萃可成對比;這幾年她是《收獲》的編輯,寫作非虛構,以誠懇和熱力、耐心和才華,尋找煥發能量和確認自我、改變自我的方式。眼前的這本集子,《硬面包》,算是一個階段、一個方面的小結吧,我欣喜她有這樣一個小結。她從許多人那里分享過“硬面包”,我們可以通過她分享他們的“硬面包”,還可以,分享她的“硬面包”。 





微信圖片_20210325104307.jpg

《長城》,全國較早創刊的大型文學雙月刊。

匯聚全國實力作家及新銳佳作,

打造全國優秀文學創作平臺、文學求索平臺。

崇敬生命,涵養心靈,風格多元。

是百態人生的舞臺,

是心靈中的一片綠園。


微信圖片_20210325104311.jpg      微信圖片_20210325104314.jpg

敬請關注

《長城》微博號


歡迎掃碼

《長城》頭條


微信圖片_20210325104317.jpg

《長城》雜志微信訂閱



电话直呼
在线留言
联系我们:
暂无内容
還可輸入字符250(限制字符250)
成年片人免费视频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