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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華:月明之夜(中篇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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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華,中國作協會員,現居長沙。在《詩刊》《星星》等發表大量詩歌,在《大家》《山花》《當代》《青年文學》《清明》《天涯》《江南》等發表中短篇小說,在《當代》發表長篇小說《窄門》。出版短篇小說集《感覺自己在飛》《寒夜里的笑聲》,出版長篇小說《榮辱與共》《背景》等。曾獲《芙蓉》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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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推介:

作品在開頭設置了“我”父親執意要給祖父墳前守孝三年的懸念,通過層層剝繭之后不僅還原了二十多年前一起兇殺案的真相,也塑造了一個豐滿的父親形象!拔摇备赣H在愛與罪中苦苦掙扎了一生,并且最終獨自承擔了一切罪責。作者不疾不徐、不動聲色地講述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自我救贖故事。



月明之夜(中篇節選)

 

易清華


(刊于《長城》2021年第2期)


那是一條S形的山坡,長滿了野草、雜樹和荊棘,遍布著嶙峋怪石。它位于含黛后山,原是我們村里的一塊禁地。所謂禁地,并非明文規定不準去,而是一般人不敢去的地方。以前這是個古戰場,曾挖出過累累骨殖和銹蝕的箭鏃,特別是下雨和刮風的時候,從那S形山坡附近經過,仿佛能聽到隱隱的廝殺和哭嚎聲。

不知什么原因,我們家祖墳竟然埋在那S形山坡的中腰上。

到目前為止,我只去過一次。是給祖父送葬,得由孝子賢孫們將他老人家送到他的千年屋去。何況,那次去,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還有陰陽師開道。而此前此后的清明節,都是父親一個人去山上,從不帶我們兄弟三人上去,說我們嫩肉細靈的,怕撞了邪。雖說祖墳山里的祖宗們會保佑我們,但畢竟曾是一個古戰場,保不準就有厲鬼,甚至狂魔。

我來上海十來年了,前些年還經;丶,母親意外去世后,就很少回了。工作忙碌只是一個借口,不僅很少回去,甚至拒絕回憶,并逃避著有關家鄉的一切。但這幾天,在上海的一幢摩天大樓里,我竟然一次次在腦海里勾勒著那條S形山坡,從山麓到山頂,山勢跌宕起伏,坡形變幻莫測。祖父的墓穴就葬在山坡的中腰,遠遠地看去,就像一個懸掛在石壁上的鳥巢,隨時有被一陣大風吹刮下落的危險。

要是沒有父親突如其來的那檔子事,我寧愿整日去遙想秘魯那個馬丘比丘遺跡,也不愿被家鄉這條山坡糾纏片刻。

還記得是一個星期四的晚上。一個平素和我聯系不多的堂弟,在微信上同我閑聊,沒聊兩句,堂弟話鋒一轉,哥,你知道嗎?伯父現在可是個大名人啦。堂弟的話讓我吃驚不小。他伯父,就是我的父親,一個八十歲的鄉下老人,除了種田耕地,粗通文墨之外,身無長物,加上我們這些子孫后代,皆是平頭百姓,怎么會突然間暴得大名?糾結之際,堂弟發來一個鏈接,我迫不及待地打開網頁。

一目十行地看了那個新聞,竟有些忍俊不禁。原來,我父親在我祖父的墓穴前,一個地勢險峻的地方,蓋起了一座房子,為他死去了二十多年的父親守孝,并效仿起古人丁憂。我“百度”了一下,丁憂是指古時朝廷官員在位期間,如若父母去世,從得知喪事的那天起,必須辭官回到祖籍,為父母在墳前守制三年,而且,吃、住和睡都必須在墳墓前,還不能喝酒,不能理發、洗澡、更衣。在我看來,簡直與一個野人無異。

我胡思亂想起來,父親不過是一介草民,而且即便他要丁憂,也得趕在二十多年前我祖父去世的時候,不知這老家伙作的是哪門子秀?幾年前母親去世時,我痛不欲生,很長一段時間,我一想起她就要流淚,曾多次在夢里哭醒,但如果我要像父親那樣丁憂,離開上海,去母親的墳前守孝三年,不等我付諸行動,我那兩個合伙人同學,早就把我扭送到協和路上的綠地醫院去了。

記得祖父去世后,父親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現,也沒有一點所謂丁憂的跡象。我想,二十多年后,父親之所以要效仿古人丁憂,是否想重振家族的榮耀?小時候,我曾見過家里有一卷秘藏的族譜,農閑時,無所事事的父親喝了點小酒,就會翻開那發黃的家譜,打開吹牛通道:在多少多少年前,他的多少多少代祖宗中了舉,是個縣令;多少多少代祖宗是個從二品,曾榮任什么地方的巡撫。但那都是幾百年前的輝煌了,從我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代算起,到我父親這代,都是清一色的農民無疑,這是父親一生的痛點。

我父親也確曾將重振家族榮耀的希望寄托在他三個兒子,特別是我的兩個哥哥身上,經過他的努力,我們三兄弟都如他所愿,先后考上了大學,成為當時村里獨一無二的大學生之家。特別是我大哥和二哥,在那個時候考上大學,就意味著鯉魚跳進了龍門,當上了國家干部,可以說一切都在按著我父親的意愿順風而行,但最后的結果,還是偏離了他夢想的軌道。兩個哥哥雖然一畢業就被國家分配了工作,不過到最后什么品都沒撈到,不說從二品、七品,就連真正的公務員也算不上。到目前為止,我的大哥就是個鄉村中學老師,二哥就是個鄉鎮會計,一個整天沉迷于麻將,一個癡迷于垂釣。

我呢,就更不用說,雖讀的大學比他們響,但沒趕上好時候,國家不包分配了,找不到理想的工作。但先得養活自己,在東莞一家工廠的流水線上差點丟了一根手指,這才伙同兩個大學同學闖蕩大上海,就像當年的許文強和丁力那樣。幾經折騰,雖然有了自己的公司,號稱老板,甚至有了像模像樣的辦公室,外出辦事有小車,有司機,有美女部下,外表看起來風光,但我真正的生活,借張愛玲的話說,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只是外人看不見而已。在寸土寸金的大上海,我沒有自己的房子,沒有什么存款,本質上和手下的員工沒有兩樣,甚至還不如他們。因為作為一個老板,還得承擔金融危機的風險,譬如融資、債務、違規操作等,一個個如惡虎擋道,隨時都有讓我破產,甚至身陷囹圄的危險。

當然,父親倒不會因為我是個什么老板而引以為豪,他是從來就看不起資本家的,他一心想的,是讓我們重振家族榮耀,能當上個官。兩個哥哥最終都讓他失望了,我連正式的編制都沒有,更是讓他透心涼。他這次效仿古代官員丁憂,我理解為,是他對我們無聲的譴責。

據我所知,祖父在去世之前,臥病在床兩年,家中一貧如洗,加上大哥高考失利正準備復讀,二哥又剛上高中,可謂雪上加霜?梢韵胍,祖父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像樣的治療和精心的照料,在當時的農村都一樣,病入膏肓的老人,只能慢慢地等死。這是殘酷的,也是無奈的現實。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當時就那么個條件,我不是不能理解父親,但他二十多年后卻突然給祖父守起孝來,在我看來,簡直就是自摑耳光。

作為一對父子,我無法進入父親的精神世界,他也無法進入我的,我們完全是兩個不同的頻道。這是我看到他的新聞時忍俊不禁的原因,沒覺得有什么不恭。記者的宣傳報道最后當然還是落在了父親的孝心上,我不知道外界對此作何評價,是感動于他的真情,還是質疑著他的動機,這些我都不關心。

我只是感到好奇,他一個人是怎樣在陡峭之地建起一座房子的?這可不像設計游戲軟件,也不像小孩子搭積木,可以無中生有。是個人都知道,建一座房子需要多少塊磚瓦,多少噸水泥,多少根木料,還至少需要一塊小平地。他沒有什么錢,不可能請到勞動力,也不可能動用挖土機,更不可能起用吊車,而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早已手無縛雞之力,他是怎么做到的?據我所知,我那兩個哥哥是不可能幫他的,就是存心要幫他,憑他們目前的能力和心力,也根本無濟于事。

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一個謎,是一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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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的傍晚,我都會準時去南京路上一家叫“茗享”的男士SPA養生館,接受一套法式古典護理。幾年前,我受到一個密友的影響,從一個穿著和生活極不講究的“屌絲”,慢慢地變成了一個精致、時尚的“潮男”。我感覺到身體中隱藏很深的一部分被喚醒,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以前那個常被人稱作“鄉里猴”的小子了。

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我將自己交給了一雙手,至于它的主人是誰,其性別、美丑都不重要,只要這雙手足夠細膩、修長、靈巧。在夢幻般的光暈下,自臉部開始,從上身到下肢,正面到背部,我的肌膚得到有的放矢的按揉、摩擦與拉抻,疲憊一點點消散,死掉的細胞被一批批運走,仿佛生出了一層新的肌膚,顯得那么干凈、細嫩,而又富有彈性。此刻,在玫瑰精油散發的香氣中,我微閉雙眼,在一種極度閑適愜意的氛圍下,舒展全身所有的器官,天馬行空,神游八荒。

天空被一層黑云壓得很低。響器班的鼓鑼、鐃鈸和嗩吶一齊喧響,花圈高舉,白幡飄搖。送葬的隊伍在一位老道士的帶領下出發了,先經過一條大道,后轉入了山丘下一條蜿蜒的小路,就像無數只黑色的螞蟻抬著一只昆蟲,緩慢地向前蠕動。一個小男孩戰戰兢兢地騎在一副黑漆漆的棺木上,盡管有父親在一旁攙扶,心里還是感到害怕。起初,他死活也不配合,拼命掙扎,是被兩個大人不由分說地硬架上去的。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騎在一個死人的頭上,盡管那個死人是他的祖父。但人死了就變成鬼了,不管什么鬼都是可怕的,騎在它的頭上,不被它一口吃掉才怪呢。

祖父的棺材好不容易被“八大金剛”抬上山麓,天空就下起雨來!鞍舜蠼饎偂钡哪_下開始打滑,小男孩騎在棺材上,就像在洶涌的大海中顛簸。有幾次,騎棺的小男孩都險些從搖搖晃晃的棺材上摔下來,望著棺材下的懸崖,嚇得哇哇大哭。他不停地哀求身邊的父親,爹,我要下來。爹,我要屙尿。小男孩的聲音淹沒在喧囂的鑼鼓中,誰也沒有聽到。后來,他終于忍不住尿尿了,一泡熱氣騰騰的液體噴濺。與此同時,一群烏鴉的哀鳴在樹林中響起,似大風卷起一團亂麻,在漸漸昏暗的天空中漫舞。父親見狀,怒不可遏地給了小男孩一巴掌,他的臉上頓時出現了幾個鮮紅的指印,號啕的哭聲蓋過鑼鼓,驚天動地。

那個小男孩就是我,當年瘦小得像一只被人一把便可拎起的雞。而父親那一巴掌,所帶給我的不僅是熱辣辣的痛,還有憤怒與仇恨。當時父親正值壯年,此后他諸事不順,都怪在我那一泡尿上了。

祖父臥病在床的那兩年,人瘦得一縷風,脾氣卻暴躁得風馳電掣。發病的第一年,祖父還只是罵村里的那個劉醫生無能,是個草包,看不好他的病,以及罵籠子里的雞鴨和欄里的豬,吵得他睡不著覺,從而加重了他的病情。第二年,他就開始罵起自己的兒子來,最開始罵得還比較文明、比較節制,后來就層層加碼,愈演愈烈,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什么話最刻毒他就罵什么。更絕的是,他還能結合當時的環境來罵。譬如說天上雷聲轟轟,他就說雷公來捉拿不孝子了,捉他到天庭去煎油鍋;見有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他就說月宮娘娘都看不過意了,要來照看他這個沒人管沒人疼的孤老。

還記得有天晚上,兩個哥哥在學校寄宿,不在家里。我和父母正吃晚飯,聽到祖父的屋里“轟隆”一響,盡管有些不情愿,父親還是不得不放下碗筷去看個究竟。祖父已從床上摔到了地上,父親知道祖父是故意的,讓他吃不安穩一頓飯。他上前將祖父抱上床時,一股刺鼻的惡臭傳了過來,祖父故意將大便拉在了身上,他還沒病到那種程度。父親大吼著,快要氣瘋了,就在他將祖父抱起扔到床上時,祖父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咬出兩道深深的血印。父親大叫一聲,但還是強忍住了怒火,要我媽打來一盆熱水,給祖父洗身。沒想到熱水剛撩在祖父的胯間,他又大罵起來,說我父母這對賊夫淫婦成心要燙死他,與其燙死,還不如給他拿一瓶農藥來!

祖父在生病之前,對我這個最小的孫子特別疼愛,有什么好吃的,都藏起來,一點一點地分給我。而且,他是個性格好得不能再好的老實人,勤于勞作,相當節儉,什么虧都能吃,膽子還特別小,像人譏諷的那樣,楊樹葉掉下來他怕打著了腦殼。他一生就那么躲躲閃閃地活著,想不到病了,竟變成活閻王?磥磬l下人說得沒錯,病就是魔。

這些都是留存在我記憶底片的影音圖像,不知全部出自于親歷,還是父親間接灌輸給我的?我拿不準。

說實話,當時我并不同情父親,因為我和祖父更親,認為他受到祖父的刁難和懲罰,完全是咎由自取。我至今還無法面對我的父親,特別是當我想起我的母親時,更是無法原諒他。

所以,盡管有回家的沖動,我還是沒有將它付諸現實。從SPA館出來后,我坐在一家靜謐的咖啡館里,我想到了給兩個哥哥打電話。父親的那些事,這兩個人竟然不給我打個電話,吱都不吱一聲。雖說父親一個人住鄉下老屋,大哥和二哥住鎮上,但就那么幾里地,通過新聞媒體我都知道了,他們不可能一無所知。答案只有一個,是故意瞞著我!最近幾年,我確實很少和兩個哥哥聯系,只是一年寄兩次錢給大哥,要他轉給父親,算是盡一下贍養義務。

我撥動電話鍵,是打給大哥的。大哥復讀那年,是家里最困難的一年,祖父去世,加上家里當時唯一的經濟來源,幾十只雞鴨以及一頭架子豬都相繼得了瘟病,死個精光。換了村里任何一個家庭,大哥都不可能選擇復讀,學費根本沒著落不說,一日三餐都難以維系,但父親最后還是咬著牙硬挺了下來。他對父親應該是感恩的,可以說沒有父親,就沒有他今天的體面日子,他畢竟是一名公辦教師,比他那些當農民的同學要強很多。而且,相比二哥,他的性格相對開朗一些,不像二哥那樣冷漠和陰郁。

電話中傳來大哥打麻將的聲音,他一邊打麻將一邊和我寒暄,我問父親還好嗎,他只是說還好還好,不管我怎么暗示,他都不提及父親守孝的話題。我也不好單刀直入,他畢竟是我的大哥,我不能質問他。

不得已,我只得給二哥打電話。在我們三兄弟中,二哥是個性最強的一個,為人比較沉悶,但內心相當敏感,什么事情都要跟人比,包括我和大哥。他從小成績優秀,但沒有如愿考上本科,這對他絕對是個打擊。他曾經要求過復讀,而父親沒有答應,父親的想法是,能跳出農門吃上國家糧就行了,踏進了這個門檻后,照樣可以上進。于是,二哥只得讀了省城一所名不見經傳的財專學校,畢業后他參加了自考,但也許是命中注定,最終還是沒拿到本科文憑。以前二哥和大哥比的是,大哥可以復讀,他為什么不可以復讀?和我比的是,我成績并沒有他好,為什么我能考上本科,而他不能?為此,他暗中與我和大哥較上了勁,覺得自己不僅不受父親待見,連命也沒我們好。

二哥的電話通了,那邊很安靜,一定是在哪個水塘邊垂釣,我叫了一聲“二哥”,沒有跟他寒暄,直接問他父親是不是在祖父墳前守孝,二哥說是,我問他,父親是如何在那個地方建起一座房子的,二哥說他也不知道。他輕描淡寫的口吻讓我生氣,但我還是克制自己的情緒。沒想到,二哥竟然馬上就不耐煩了,說你要想知道的話,回來看看就是。說著二哥就將電話掛了。

我真是無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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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上有關父親的新聞越來越多,在“百度”上搜索他的名字,顯示相關的結果,竟然有兩萬多條,這是我沒想到的,不由得震驚起來。

那是四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天,兩個省城的攝影發燒友開車來含黛山拍杜鵑花,在前山拍完了杜鵑花后,時間尚早,他們不知怎么轉到了后山。后山的杜鵑花不像前山開得一片片的,他們沒有找到理想的拍攝對象,便沿著那條S形的山坡往上爬。據說他們氣喘吁吁地爬到山腰時,聽到了一聲尖厲的長嘯,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乍然響起,讓他們毛骨悚然。這里顯然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狼,雖然害怕,但既然愛好攝影,他們骨子里是有一點冒險精神的,于是躲在一塊石頭后面,東張西望,希望能拍到那頭野獸。大約等了半個小時,他們的鏡頭中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下身穿著一條黑色的粗布褲子,打著赤腳,上身赤裸,皮膚黝黑。兩個攝影人再次緊張起來,在料峭的春風中,那個老人只穿著一條單褲,還光著上身打著赤腳,難道他不感覺到冷嗎?除非是一個瘋子,或者是個野人。他們觀察了一會,發覺那個老人舉止正常、動作迅捷、條理清晰,根本不像個瘋子。那么他會不會是一個野人?他們不由得激動起來,冒著危險,一步步地靠近那個老人。

當然了,那個老人就是我的父親。他們同我的父親寒暄過后,開始有些失望,因為父親沒有如他們所愿,他不是一個野人,當然也不是一個瘋子。父親不愿多說,只是告訴他們,他是在這里為自己死去了二十多年的父親守孝。很顯然,兩個攝影愛好者和得知這件事的所有人一樣,覺得不可思議;厝ズ,他們將我父親守孝的奇聞發在了微信“朋友圈”,當時也沒有什么反響,人們似乎都見怪不驚。想想也覺正常,網絡上天天都有千奇百怪的照片和新聞,誰會在意這個。但沒想到那“朋友圈”中有個記者,他憑著職業的敏感,第二天就去了含黛后山采訪,寫了一個幾百字的報道,在他所供職的報紙上發了出來。

沒想到,后來有關父親的新聞不斷升級。省城兩家重要媒體發表了獨家報道,至于他效仿古人丁憂,倒只是一個引子,文中引用了許多村里人的回憶,追述了父親在艱難的日子如何精心照料臥病在床的祖父,故事相當生動、感人。譬如在一個雨夜,祖父突然發起了高燒,父親毫不猶豫地背著他,爬山越嶺去鎮上的醫院,最后昏倒在了醫院門口;譬如在一個寒冬,祖父突然想吃清蒸鯽魚了,父親立馬脫掉棉衣,鉆進冰冷刺骨的池塘里去捉魚。

盡管講這兩個故事的人,都有名有姓,但我知道,這完全是記者瞎編的,不由得笑了起來。隨后,我又看了兩篇闡述文章,將父親的孝心提到了中國孝文化的高度,說是經過記者的調查,父親的孝心已經感動了很多人,并在全村掀起了尊老愛幼的新風尚。

我想,我必須要回老家一趟。

幾個小時后,我提著一對老酒、兩條香煙站在大哥的院子門口,禮品是剛從小鎮上的一家超市買的,兩年沒來看大哥了,這是最基本的禮節。耀眼的夕陽透過屋頂照射下來,像一簇簇鋼針,帶著夏天的熾烈。站在大哥家門口的圍欄前,我望了下天邊逶迤的山丘,從腹腔內吐出一縷悠遠綿長的氣息。

三年前,大哥曾經介紹過他同事的女兒給我,說實話,那個女孩的條件還不錯,人長得漂亮有氣質,還在上海讀研。她曾來公司找過我兩次,但我實在對她不來電,為此大哥大為光火,但他并不明說。那年春節我回到家里,就在大年初二的晚上,他竟然組織了一個家庭會議來批斗我。參加會議的人,除了他和二哥,還有兩位嫂子和我那沉默寡言的父親。他們先問我和那位姑娘怎樣了,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大哥直接問我,你也老大不小了,準備什么時候結婚?我說暫時沒有打算。沒想到這句話把他給惹怒了,他指著我的鼻子,咄咄逼人,什么暫時沒有,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就是個同性戀!聽了大哥這話,我一下子愣住了,傻了似的,像從地獄里走了一遭,老半天回不過神來。不知道大哥是聽了誰的流言,還是他自己的認定。這幾年,發生在我身上的變化確實是太大了,我的穿著越來越精致,身上時時刻刻都散發出名貴香水的味道,講話輕柔,舉止甚至有點京劇男旦的嫵媚。不說大哥誤解我,是個人都可能誤解,所以我無法解釋。那天晚上我二話沒說,給省城一個大學同學打電話要他開車來接我,從此,我就兩年多沒回過家了。

透過一片菜地,我看到前面公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他行走的速度很快,仿佛在擺脫什么似的,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奮力地擴開雙臂。當那人從公路的右側走到街口,在夕陽下,我瞇縫著眼,認出了是我大哥?粗桓比醪唤L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酸。

我沒有提前打電話通知大哥我要回來,但大哥見到我時,并沒有感到意外。坐在院子里,我問了一下他家里的情況,一問一答,簡單明了。提及到大嫂時,他也沒有隱瞞,說是因為他打牌輸錢欠了賭債的事,她跟他鬧翻,好多天沒回家了。大哥一臉無奈,長長地嘆著氣,見他這樣,我也就不忍問父親的事情。

臨走的時候,我給大哥留下一張銀行卡讓他把賭債給還了,要他把大嫂接回家。大哥終于抬起了頭,飄飄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止住了。

我知道他是想跟我談談父親的,他知道我回來的目的,但他一直躲閃著我的目光,我猜測那目光的深處,肯定掩藏著諸多我所不知道的隱秘,但我又敏銳地察覺到,除了那些秘密,還有一種莫名的痛苦,沉淀在他的心里。這也許就是他不想告訴我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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