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長城》精選 >>佳作欣賞 >> 曹多勇:三家記(中篇節選)
详细内容

曹多勇:三家記(中篇節選)

微信圖片_20210324105523.jpg

曹多勇,1962年出生,現為安徽文學院專業作家,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長篇小說4部,中短篇小說集6部。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作家》《山花》《天涯》《鐘山》《小說界》《大家》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300萬字。長篇小說《美麗的村莊》(與人合作)獲中宣部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中篇小說《好日子》榮獲安徽文學獎。





微信圖片_20210324105535.jpg
微信圖片_20210324105541.jpg





 編輯推介:

小說通過三戶人家生活的記敘,表現了淮河流域的風土人情和道德倫理。黃德仁家的傻女兒不明不白懷孕,父母不去追究,反而“樂享其成”,既是窮困所致,也隱含著對女兒的一種憐恤;曹家奎一家,為了給個頭矮小的兒子說親,耗盡心血,轉機卻由賭氣買來的一臺收音機帶來;大杠是個禿頭,妻子尋死覓活多年,最終因為對妻子之愛中增加的尊重,收獲幸福。作家將人物命運的回旋和曲折隱藏在波瀾不驚的生活中,一種悠遠的詩意之美彌漫其中。



三家記(中篇節選)

 

曹多勇


(刊于《長城》2021年第2期)



  我小的時候,我們大河灣算一個大隊,下轄十個小隊。我家在五小隊。憑記憶數了數,五小隊一共有近四十戶人家,我從這三家記起。

 

黃德仁家

 

黃德仁一家三口人:他、他家里的、他閨女。我小時候,黃德仁和他家里的都有七十歲,一個閨女差不多有二十五六歲。閨女這么大沒出嫁,黃德仁老兩口就算不上五保戶。不是五保戶,就得下生產隊地里干活掙工分。不掙工分,分不上口糧,吃不上飯。黃德仁兩眼長倒扎毛,干活手拿一塊布,干一氣活,搌一搌眼水。不搌眼水,兩眼就麻糊,地上莊稼看不清。在麥場上,黃德仁手拿一把大掃帚,“嘩啦嘩啦”掃麥子,顧不上搌眼水,掃著掃著就掃一邊去。一旁人喊黃德仁,你睜眼看你掃哪里去了?黃德仁說,你讓我睜眼看我就看見啦?黃德仁停下掃地,掏出布搌干眼水,使勁地擠巴兩下眼,再睜開眼一看,大掃帚確實掃到一邊去了。

這人說,就算你看不見,大掃帚下面有沒有麥粒,你試不著嗎?

黃德仁說,我試著還往一邊掃?

這人說,就算你試不著,還能聽不見麥粒響?

黃德仁說,我耳朵背,聽不見麥粒響。

這人還說,麥粒響你聽不見,我說話你聽得見?

黃德仁說,麥粒響沒你說話聲音大。

黃德仁干不動活還得下生產隊干活,就磨洋工,不好生地干活,心里堵著一口氣。

倒扎毛,就是眼毛往內長,一眨眼一眨眼戳人的眼珠子。對付倒扎毛的辦法,就是他家里的手捏一把小鑷子,一根一根地拔倒扎毛。倒扎毛不停地長,小鑷子不停地拔。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好像小鑷子永遠拔不過倒扎毛。小時候,我從他家門前路過去學校上課,經常地聽見黃德仁喊他家里的拔倒扎毛。

桔子媽,你快來看一看,倒扎毛戳我的眼珠子啦。

倒扎毛戳眼,黃德仁閉眼睜不開,眼前黑漆漆地一團黑,張嘴胡亂喊叫。

桔子媽,你這個女人浪哪里去啦?怎么還不快過來!

桔子是他家閨女的名字。桔子媽就是他家里的。桔子媽聽見黃德仁喊叫,慌慌張張地從茅廁走出來,一邊搗騰褲帶一邊說,一泡尿總不能尿半泡吧?

屋里黑,看不見拔倒扎毛。桔子媽攙扶黃德仁坐門口沖亮,翻開黃德仁的眼皮,手捏一把小鑷子,小心仔細地一根一根拔倒扎毛。拔一氣,停下手。黃德仁慢慢地閉眼試一試,要是試著不戳眼,兩眼慢慢地睜開。桔子媽就真的停下手,去干別的活。要是黃德仁依舊試著戳眼,桔子媽就得接著往下拔。天天拔,年年拔,黃德仁的兩只眼又紅又腫,像兩顆爛杏子一般。倒扎毛長哪里,桔子媽看不清。

桔子媽說,我眼睛花,你讓桔子拔。

黃德仁說,你這是巴望我眼睛早一天瞎。

黃德仁不放心閨女上手拔倒扎毛,是怕桔子手上的小鑷子戳瞎他的眼。

桔子媽說,我拔就戳不瞎你的眼啦?

黃德仁說,你敢這么心毒!

桔子呆愣愣地站一旁看她媽拔倒扎毛,干搓兩只手一看看半天。

桔子說,我來拔,我會拔。

黃德仁說,你會拔個屁!

桔子有些傻。要是跟門鄰玉先家的小娥比,桔子還要傻一點。小娥能下地干活,桔子不能下地干活。小娥分得清莊稼和雜草,桔子分不清。小娥下地拾麥子,飽麥穗和癟麥穗摻和在一塊,是她覺得這樣拾麥子根數多,不是分不清飽麥穗和癟麥穗。桔子拾麥子,有飽麥穗和癟麥穗,還有光禿禿的麥秸草。桔子媽問,麥秸草你往家拾干什么呀?桔子說,磨面蒸饃饃吃。桔子媽說,麥秸草磨面蒸饃饃能吃?桔子說,我喜歡吃。桔子媽說,那你吃一根麥秸草我看看。桔子手拿麥秸草就往嘴里嚼。桔子媽伸手打掉桔子手上的麥秸草說,我問你傻不傻呀?桔子說,我不傻。桔子媽說,你不傻吃麥秸草?桔子說,麥秸草好吃。桔子媽“哇啦”一聲哭起來說,我上輩子作下什么罪孽啊,生下你這么一個傻丫頭?

桔子媽不忌諱說桔子傻,黃德仁忌諱。桔子媽在門口一邊說一邊哭,黃德仁就會把桔子媽和桔子一起往屋里推,“哐當”一聲關上門。這樣一來,有人從他家門口路過就聽不清。我們孩子在他家門口玩,沒了熱鬧可看就知趣地離開。

大說,桔子傻是黃德仁家的風水不好。怎么不好呢?黃德仁家的房屋門正沖老牛墳。老牛墳在淮河南岸,是一片高崗地,與黃德仁家相隔一道河,有八百丈那么遠。早年間,老牛墳蓋上炮樓子,住進日本人和鬼變子,槍殺不少人。大說,這些冤魂有一股子煞氣,沖黃德仁家的房門,沖桔子的頭腦,桔子就傻掉了。

黃德仁家前面住曹傻子家。曹傻子家前面住老丫媽家。他們三家住南北一溜子,要說房屋門正對老牛墳犯沖,家家都一樣。曹傻子家就不用說了,沒有老婆孩子,寡漢條子一個人,日子過得還不如黃德仁家。老丫媽家是一個例外。老丫媽前后嫁三個男人,生六個男孩,兩個丫頭。眼下老丫媽跟曹貴祥帶老丫一塊過。老丫不傻不愣,頭腦靈光,一般人家的孩子能不過她。大說,那是老丫媽面相兇,克死過男人,還怕一股子煞氣?曹貴祥是老丫媽的第三個男人。前一個男人被克死,老丫媽改嫁來大河灣。

玉先家的小娥是怎么一回事呢?大說,煞氣太重,影響玉先家。我聽大這樣一說,煞氣就像一股子臭味,沖黃德仁家的房屋門,玉先家住一旁照樣聞得見。玉先家的煞氣不如黃德仁家重,小娥就不如桔子傻。

這一年夏天,天下雷暴雨。一陣“咔嚓嚓”雷聲大作,半天空有一道閃電劈下來。閃電的位置,南端在老牛墳上空,北端在黃德仁家的房屋西側!翱︵辍币幌伦,地面劈開一條豁口!皣W嘩啦啦”,莊臺上的積水順著豁口往莊臺下流淌。小娥和她男人住菜園地南頭,一股子泥水沖進她家的房屋門。小娥驚慌地跑出房門看究竟。桔子站在豁口邊沖著小娥家的房門笑。

小娥問,豁口是你扒開的?桔子說,是天上的雷公公雷婆婆。小娥和桔子正說話,“喀嚓”一聲巨雷響,一道閃電再一次劈下來。一條豁口更深更寬,積水一下子流干凈。

天停雨,一群大人孩子跑過來看稀奇。一窩孩子從豁口這邊往那邊跳,再從豁口那邊往這邊跳。莊臺由沙土壘起來;砜谶@邊那邊都一樣松松軟軟的。桔子跟我們一塊跳。小娥站在菜園地頭,遠遠地看著。小娥從來不跟桔子一塊玩。小娥嫌桔子比她傻。小娥說,桔子,我娘說你比我傻,我不跟你一塊玩。桔子說,我倆站一塊比一比。小娥說,我不跟你比個頭。小娥矮,桔子高。桔子說,你個頭矮,你比我傻。小娥說,你比我高,你比我傻。

傻不傻跟個頭高個頭矮有什么相干呢?我們孩子看見桔子和小娥爭吵磨牙,一齊哈哈地笑,一齊跟她倆說,你倆一般傻。

黃德仁一家三口人住一間豎頭屋。所謂豎頭屋,就是南北走向的房屋,南山墻上打一扇門,東西墻上打兩扇窗。早年間,大河灣沒有莊臺,在平地上蓋草庵。四根柳樹棍兩兩交叉成兩組人字形,第五根柳樹棍橫擔在人字形木架上,一間草庵的骨架就搭出來。骨架上面鋪秫秸笆,秫秸笆上鋪麥秸草,麥秸草上搪稀泥壓一壓,一間草庵就蓋起來。哪一年大河灣都要漲大水。一場大水漲上來,住草庵的人家抽掉草庵上的柳樹棍,人帶五根柳樹棍一塊跑。大水退下去,人帶五根柳樹棍再回來搭草庵過日子。豎頭屋是草庵的改良品。四周土墼砌墻,墻不砌那么高,夠山墻打開一個門洞,安上一扇門,就足夠了。猛一眼看上去,豎頭屋別扭眼,不像一個住家的樣子。一般來說,住豎頭屋的人家都是湊合著過日子,不是寡漢條子的人家,就是沒有兒子的人家。寡漢條子,就是光棍漢。一個寡漢條子住多差的房屋都能湊合過。要是一戶人家只有閨女沒有兒子,閨女長大出嫁,留下老兩口住一間豎頭屋能湊合著一塊過;要是一戶人家有男孩子,男孩子一天一天長大,不蓋三間像模像樣的房屋,誰家丫頭愿意嫁過來?

微信圖片_20210324105548.jpg

具體地說黃德仁家,老兩口帶一個閨女,就住一間豎頭屋。屋里丁字形鋪兩張床,黃德仁睡一張床,他家里的和桔子睡一張床。我們這里的人家都這樣,孩子小,娘帶孩子睡一頭,男人單獨睡一頭。孩子大,分床睡。男人帶男孩子睡一張床,女人帶女孩子睡一張床。很少有人家,孩子睡一張床,男人和女人睡一張床。就算男人和女人小兩口,沒有生孩子,都不會在一頭睡。最起碼,大白天,男人的枕頭和女人的枕頭不會明目張膽地擺一塊,至少要遮人耳目地分兩頭。

半夜里,黑燈瞎火地一抹黑,桔子媽跑黃德仁的被窩里,桔子醒過來找娘找不著,孤單害怕,一邊“娘娘娘”地喊,一邊“哇哇哇”地哭。黃德仁家里的趕忙說,桔子你不要怕,我在你大床上呢。桔子問,你去我大床上干什么?黃德仁家里的說,我試一試你大的被窩熱不熱。桔子問,我大的被窩熱不熱?黃德仁家里的說,不如桔子的被窩熱。桔子說,我不信,我要去大的被窩里試一試。黃德仁家里的說,那你過來吧。桔子爬起身往黃德仁的床上去。黃德仁只好騰地方去被窩另一頭。

黃德仁長嘆一口氣說,這么大的一個丫頭,連半個好歹都不識。

桔子喊,娘——,我大說我壞話啦!

黃德仁家里的說,你大半夜三更說胡話。

黃德仁發狠地說,下一年不吃不喝都要蓋三間堂屋。

發狠歸發狠,到下一年,黃德仁一家三口人照樣住在一間豎頭屋里。蓋堂屋,就是蓋正兒八經的房屋。

黃德仁家里的說,擠在這么小的一間豎頭屋里,半夜里想喘一口舒坦氣都不敢。

黃德仁問,你想怎么樣?像一頭老母豬一樣哼出聲?

黃德仁家里的說,你媽才是一頭老母豬!

桔子說,我大的被窩冰拔涼。

過日子就這樣,有的能小,卻不能少。比如說,黃德仁家住一間豎頭屋,小是小,擠是擠,卻不能沒有。再比如說,豎頭屋房門西側要有一間披廈做鍋屋。黃德仁家的一天三頓飯,就在披廈里燒。披廈更小,沒地場吃飯,就在豎頭屋里吃。天不冷,吃飯就在門口吃。門口地方寬敞,要風有風,要陽有陽。天下雨,頭一縮,碗一端,回屋里。

又比如說,房門東側要有一垛柴火和一處糞堆。柴火是燒飯吃飯的保障。糞堆是種菜吃菜的保障。房屋后面要有一個豬圈和一個茅廁。豬圈里一年養一頭豬,下一年的油鹽花銷主要指靠它。茅廁就不用多說了。有了一個茅廁,有了一處糞堆,家里的幾分菜園地就不愁上肥料。要干的有干的,要稀的有稀的,一年四季菜園地的菜都青綠旺興。

下面單說一說柴火堆。黃德仁家的柴火堆原本堆在茅廁旁邊。一垛柴火,小部分是麥秸草,大部分是巴根草。麥秸草是生產隊分的。巴根草是去堤壩上摟的。俗話說,一歲一枯榮。白露降,草木枯。大人孩子手拿耙子去東西一溜堤壩上摟枯死的巴根草。那個時候,大河灣家家缺燒鍋的柴火。夏收一季麥子。麥秸草鋪房頂,要留下一部分麥秸草。生產隊的牛草不充足,要留下一部分麥秸草。三留兩不留,分到一家一戶做柴火的麥秸草就不多了。秋收一季黃豆。黃豆秸一根不分社員家,全部留下做牛草都不夠。家家分那么一點麥秸草,不夠燒鍋怎么辦?去堤壩上摟巴根草算一項。

具體說黃德仁家,桔子媽和桔子去摟巴根草。黃德仁瞎天瞎地的能去生產隊糊弄工分就算不錯了,去摟巴根草只有摔跟頭。黃德仁家里的從生產隊地里收工回家,趕緊地帶桔子去摟巴根草。黃德仁家里的說,我帶桔子一塊去?黃德仁說,你不帶桔子一塊去,還能帶我一塊去?黃德仁家里的說,你在家不能自個燒一口飯?黃德仁說,你燒好飯端我面前,我能吃就算不錯了。黃德仁甩手甩慣了,家務活一樣不想干,想干也干不好。黃德仁家里的說,那你就扛臉在家等我回頭燒鍋吧。黃德仁說,我肚子餓,吃塊剩饃饃,喝碗白開水,先墊一墊。黃德仁家里的問,那我先把饃饃汗(餾)鍋里?黃德仁說,我現在不覺得餓,你把饃饃汗鍋里一樣涼。黃德仁跟他家里的打嘴仗,桔子等急了。

桔子說,娘——,我倆快走吧,好巴根草都叫人家摟掉了。

黃德仁家里的說,桔子不去摟巴根草,好巴根草別人不敢摟。

黃德仁家里的就這樣,生下一個傻丫頭,覺得虧欠黃德仁八輩子。

大河灣的堤壩就那么長。堤壩上的巴根草就那么多。就算巴根草的草根一根一根摟出來,又能有好多呢?黃德仁家的一垛柴火,麥秸草加上巴根草,不過兩座墳那么大。就這么大的一垛柴火,被別人一下子偷去一多半。

這一天早上,黃德仁家里的燒鍋燒一半,柴火燒斷根。黃德仁家里的叫桔子去抱柴火。黃德仁家里的說,你快去扯一抱柴火,娘急等著燒火。桔子說,我去扯一大抱抱過來。黃德仁家里的說,你去扯一大抱擱哪里?披廈地方小,支一口鍋,蹲一個人燒鍋,連一口水缸都擱不下。桔子去房屋后面扯柴火不回頭,哭聲先回來。啊啊啊。桔子的哭嚎聲像劃玻璃,干剌剌地直往人的頭腦里鉆。啊啊啊。黃德仁家里的趕緊停下燒火,兩腿一搗一搗地往房屋后面跑。桔子站在柴火堆旁邊,兩只手亂撲騰,兩只腳亂蹦跳。啊啊啊?藓柯曇魂囎蛹饫貏澤先;不拐彎,不停歇,又一陣子尖利地劃上去。黃德仁家里的看見桔子這樣子,最先注意的不是柴火被別人偷,心想桔子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受到不該受到的驚嚇。比如說,一條花斑蛇,一條毛毛蟲,一只大老鼠,一只黃狼子。桔子過去這樣子哭,多半都是受驚嚇。

半夜里,柴火被別人偷去一多半,零星的柴火一路拋撒著走下莊臺。從留下來的柴火印跡看,好像被兩個人偷走兩挑子那么多。黃德仁家里的一把抱住桔子。桔子渾身上下簌簌發抖。黃德仁家里的渾身上下簌簌發抖。哪一個缺德鬼干的缺德事?不是太欺負人了嗎?黃德仁家里的安頓下桔子,一手拿菜刀,一手拿菜板,走出鍋屋門,站在柴火堆旁邊,一邊菜刀剁菜板,一邊咒罵偷柴火的那個人。

咚咚咚。誰偷我家的柴火誰聽著。大人偷的大人沒長屁眼,孩子偷的孩子沒長屁眼。沒長屁眼,你偷我家的柴火干什么?燒鍋做飯吃進肚子里屙不出來憋死你!

咚咚咚。誰偷我家的柴火誰聽著。左手偷我家的柴火爛左手,右手偷我家的柴火爛右手,兩只手一塊偷我家的柴火,兩只手一塊爛。爛肉,爛筋,爛骨頭,叫你端碗端不住,看你吃飯怎么吃。

咚咚咚。黃德仁家里的手上剁菜板不停止,嘴上卻不知往下怎么說,“啊啊啊”地自個哭起來。罵人是一門學問。黃德仁家里的是一個不會罵人的女人。

黃德仁走過來勸說他家里的說,家里缺糧能餓死人,家里缺柴餓不死人。黃德仁家里的停下哭,問,你說我家趕明拿什么燒鍋做飯?黃德仁說,去煤礦拾炭。黃德仁家里的問,我家誰去拾炭?黃德仁說,桔子去。黃德仁家里的問,桔子分得清矸石和炭?黃德仁說,放開手,試一試。黃德仁要下地干活。黃德仁家里的要下地干活。桔子不去拾炭,黃德仁家誰個去?就是這一天,黃德仁家把剩下的柴火轉到房屋門的東側。這里離房屋門近,白天黑夜好看管。

初冬天去煤礦拾炭是補充柴火短缺的一種辦法。那些年大河灣有不少人家冬天都要去煤礦拾炭。冬天草木枯萎,莊稼地里只長麥苗拾不著柴火,東西一溜堤壩光禿禿的一樣拾不著柴火。怎么辦呢?只有去煤礦拾炭一條路可走。好在大河灣人家去煤礦不算遠,離李嘴孜煤礦五里路,離畢家崗煤礦五里路,離新莊孜煤礦八里路。這么三座煤礦,新莊孜煤礦最遠,大河灣人家拾炭最喜歡去那里。那里有一座矸石山,有一座山那么高,遺留的炭最多。

桔子跟一窩孩子拾炭就是去這座矸石山。上午去,下午回,帶上兩塊干巴饃饃晌午里當晌午飯。過去有孩子從桔子家門口路過,問桔子你去不去拾炭?桔子說,大和娘不叫我去,F在有孩子從桔子家門口路過,問桔子你去不去拾炭?桔子說,大和娘叫我候你們一塊去。拾炭要一只籃子,一把釘爪,一條口袋。釘爪放在籃子里,口袋放在籃子里,兩塊干巴饃饃放在籃子里。桔子手提籃子往胳膊上一挎,跟一窩孩子就走出家門。一窩孩子中,有桔子,有大姐,有我。大姐去的多,我去的少,偶或地去一兩回,我不喜歡上矸石山拾炭。

去新莊孜煤礦矸石山拾炭,要從大河灣東頭的新渡口過河,河那邊有一個莊子叫錢家湖,走過去就是一大片連接一大片的塌陷區,塌陷深的地方是一大片水塘,塌陷淺的地方是一大片雜樹林,穿過雜樹林就到矸石山。小時候,我跟大姐一塊去拾炭,最怕走雜樹林。大河灣四下寬敞亮堂,不見這樣的雜樹林。猛然地走進去,頭上不見一個完整的天,腳下不見一個完整的地,越往里走,越陰森,越恐怖。塌陷過的地面,到處是小的裂縫,大的溝壑。小的裂縫深不見底,大的溝壑充滿兇險怕人。我生怕一不留心,溝壑里有一只毛茸茸的怪獸,張牙舞爪地沖我撲過來。我生怕一不注意,腳下地面張開一張嘴,“噗通”一聲掉下去。桔子跟我相反,天生地喜歡雜樹林。

一路上,桔子落在一窩孩子后面。一只鳥從半天空飛過來,桔子站住腳,抬起頭,一看看半天。一條魚在河面上撲騰出一串水花,桔子站住腳,低下頭,一看看半天。——桔子快走,渡船要開了。——桔子快走,我們不候你了。遠遠地,慢慢地,桔子一拖一拖地趕上來。

微信圖片_20210324105554.jpg

桔子走進雜樹林,走上一條賴賴歪歪的土路,就歡天喜地地一直往前跑,就歡天喜地地岔開路往兩邊跑。——桔子,你不要往前跑這么快呀!——桔子,你不要往兩邊跑這么遠呀!我們越喊,桔子跑得越快越歡。經常地,桔子一跑就不見人影子。前面依舊是雜樹林。兩邊依舊是雜樹林。一片雜樹林有什么可歡天喜地的?

有人問,桔子你往前跑有什么呀?

桔子說,有蝴蝶。

有人問,桔子你往兩邊跑有什么呀?

桔子說,有螞蚱。

初冬天,雜樹林里不會有蝴蝶,不會有螞蚱。傻子說傻話,沒人去當真。

這一天,桔子走進雜樹林,轉身往兩邊一跑就不見了。像往常一樣,我們一直往前走,走出雜樹林卻不見桔子趕上來。我們退回雜樹林,扯開嗓門喊桔子。我們喊一喊,等一等,依舊不見桔子走過來。我心里害怕,問大姐,雜樹林里會不會有馬虎子(狼),一口吃掉桔子?大姐說,你不要胡亂說話。我又問大姐,桔子會不會掉進裂縫里,我們回頭找一找?大姐說,這么大一片雜樹林,就算桔子掉進裂縫里,我們去哪里找?我們一窩孩子走出雜樹林,去矸石山拾炭,拾半天炭見桔子一搖一晃地走過來。我看見桔子的兩條腿好生的不少。我看見桔子的兩只胳膊好生的不少。我松下一口氣,放下一顆心。

有人問,桔子你去了哪里?

桔子說,我去找蘋果和香蕉。

桔子掀開蓋在籃子上面的口袋,真有兩只蘋果和兩根香蕉。蘋果紅彤彤的又大又圓。香蕉黃澄澄的又細又彎。

我驚奇地問,雜樹林里真有蘋果和香蕉?

桔子說,樹上結好多蘋果和香蕉。

我問,蘋果和香蕉好吃不好吃?

桔子說,我不吃,帶回家給大和娘吃。

……



电话直呼
在线留言
联系我们:
暂无内容
還可輸入字符250(限制字符250)
成年片人免费视频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