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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專評|評王松《王三奶奶考》(黃桂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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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桂元,1982年畢業于南開大學中文系,文學創作一級,原天津市作協副主席,第八屆、第十屆茅盾文學獎評委。在百余家海內外報刊發表文學作品與批評文章約三百萬字。部分作品曾被《新華文摘》《小說月報》《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作家文摘》等轉載,入選多種年度中國最佳散文或隨筆選本十余次。曾獲百花文學獎(散文獎)、《文學報·新批評》優秀評論獎等。出版長篇小說、文學評論集、散文隨筆集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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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隱在“考證”背后的意圖和魅力

——讀中篇小說《王三奶奶考》



 黃桂元


                             

王松的小說常能使人感到“意外”。僅就中篇小說而言,在擁有令人嘆為觀止的海量作品的同時,取材的觸須任其延伸,且皆能隨心所欲、游刃有余。若干年前,王松就被李敬澤稱作“故事簍子”,是有事實依據的。此“故事簍子”并非僵滯的密封式容器,而是具有吐故納新、互為因果、“化腐朽為神奇”的功能。一旦馳騁于虛構的小說世界,對于他,幾乎是想得到就能寫得出,或者說,沒有他寫不了的,只有他想不到的。

這幾年,王松對老天津衛的陳年舊事興趣日濃,以此為背景,接連推出一批以《煙火》為代表的津派小說。這些作品互無關聯,各有指向。中篇小說《王三奶奶考》沒有用《煙火》中的純正津味方言敘述故事,內容涉及的仍是地道的津人津事,著重點卻是當下與歷史的對接,意在折射市場經濟年代中的一種詭異現象與精神畸變!锻跞棠炭肌窙]有引人入勝的故事,而用了不少筆墨不厭其煩地“考證”王三奶奶的身世之謎與死亡之因,內里的許多頭緒看似枯燥,閱讀中卻不可馬虎隨意,這樣的敘述處理,無疑是對讀者耐心的一次挑戰。

天津“天后宮”供奉的王三奶奶神像是由信徒捐錢所塑,類似東南沿海一帶的媽祖,據說是由真人真事演變來的,后來被歷史化和神化。王三奶奶的神像最初身著青布衣褲,頭上梳個北方農村老奶奶的典型發髻,偏殿旁金字橫匾寫有“慈善引樂圣母廣濟菩薩寶殿”字樣,后來頭戴鳳冠,身披黃衫,一變而為菩薩,天津民間一直有“摸摸王三奶奶的手,嘛病全沒有,摸摸王三奶奶的腳,百病全都跑”的說法,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小說不同于民間故事傳說,是由作家敘述出的“有意味的故事”,深意隱藏在故事的背后。

用“考證”推動敘述,《王三奶奶考》不能說是首創,但通過王松獨特的處理,就有了別開生面的效果。小說中的王三奶奶值不值得考證?這要看怎么說!巴跞棠炭肌钡臍v史事實,時間跨度長達兩百年左右,其內容必然龐雜繁復、千枝萬葉,王松胸有成竹地做了化繁為簡的藝術處理。王三奶奶出生在清代嘉慶年間,關于她的傳說,坊間有許多不同版本,僅其籍貫就有三種說法,即津南八里臺、京西妙峰山和京東香河。但基本可以認定,她原是一位普通的鄉村婦女,少時學醫,本性慈善,后來如何懸壺濟世,又何以被供奉于“天后宮”并被移入北京妙峰山廟會,成為京津一帶民間信仰中的“俗神”,各有典故,說法不一。其中有多少正史,多少野史,已經分不清了。小說只寫了“考證”,而不負責評價,更沒有渲染王三奶奶如何神通廣大,其中奧妙,為的是避免喧賓奪主。吳珂應黃乙清的請求對王三奶奶展開考證,其實只是“表面文章”,小說“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個過程中,王松當然不會游離于核心敘述與核心人物,此雙“核心”的重任并不交給王三奶奶承擔。這意味著,王三奶奶雖貴為“俗神”,在小說里的位置卻是“賓”,而不是小說意圖的承載者,真正的“主”,會隨著吳珂的考證而水落石出。

這個“考證”并非吳珂的主動行為,他是一個清高的讀書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民間“俗神”感興趣,若不是老同學黃乙清的幾次請求,他很難會與八竿子打不著的王三奶奶有任何交集。黃乙清與他在同一所中學讀書,起步于同一條起跑線,畢業后各自進入社會,人生方向遂有了分支,并逐漸發生隱秘變化,這正是歲月的詭異之處。吳珂答應黃乙清的請求,最初并未多想。他只是小有疑惑,黃乙清過去是一個憨憨的胖子,并無異樣,即使是不算遠的八年前見過的那一面,仍是“泡菜壇子”印象,可如今看上去判若兩人,不僅身形瘦了許多,還留兩縷墨黑細須,垂到下頦,足有兩寸多長,給人某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其實更可以說是清風道骨。果然,他遞上來的名片赫赫寫著“清一堂主”,名片背后注有“健康及保健咨詢、導引,生命科學研究,超自然現象解析”的字樣,很有些高深莫測,黃乙清自己的說辭是,“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飲水思源,這大概就是老了,其實細想,也是尋根啊”。

吳珂在考證過程中,多次請教對天津歷史人文頗有研究心得的另一位老同學童見庠,開始對王三奶奶產生好奇,經多方查證,他大抵清楚了王三奶奶的來路、生辰與歸期。后來他發現事情并不簡單,不是王三奶奶不簡單,而是黃乙清的動機并不像他自己說的那么單純,他的“飲水思源”和“尋根”是由利益驅使的。

小說尾部寫了具有反諷意味的一幕,吳珂去“清一堂”看望摔傷的黃乙清,倆人有一段如下對話: 

 

“這時,黃乙清歪過頭看著吳珂,忽然說,我想問你一句話。

吳珂說,說吧。

黃乙清說,你,真相信有‘王三奶奶’這個人嗎?

吳珂‘噗’的笑了,反問,你說呢?

黃乙清說,我是問你。

吳珂說,說實話,過去我還真不太信,覺著就是個傳說。

黃乙清看著他,現在呢?

吳珂說,現在,我信了。接著又說,不過,我的信,也許和你的信,還不是一回事。

黃乙清笑笑,把打著石膏的身體在床上稍稍挪動了一下,說,你只說對了一半。

吳珂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黃乙清又說,我再問你,你怎么知道我信呢?

吳珂反問,這么說,你不信?

黃乙清又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呢?

吳珂想說,看來你摔得還不重,都這會兒了還有心思說這種刮鋼繞脖子的話。但話嘴邊,還是沒說出來。

黃乙清說,如果說我不信,“清一堂”一年兩次,帶著這些人去妙峰山,干什么去呢?說著輕輕舒出一口氣,可要說信,如果我告訴你,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你意外嗎?

 

吳珂費時耗神考證一番,收獲不可謂不大,他忙乎一通,卻發現黃乙清對王三奶奶的態度與葉公好龍有些類似。那一刻,吳珂感到了一種茫然、失落和無奈。吳珂不解的是,黃乙清既然并不相信王三奶奶,卻還要道貌岸然、冠冕堂皇,把自己包裝成“清一堂主”。他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天衣無縫、合情合理!八咨瘛蓖跞棠虒儆诿耖g的、草根的、接地氣的,她的傳奇、圓寂與走向神壇的過程,與底層人民希望平安度日吉祥如意的純樸心愿息息相關。民間需要王三奶奶,需要一個可以消災免禍、普渡眾生的神。這里面便生出了源源不斷的商機。妙峰山香會允許不能親自到場進香的善男信女帶香過來,由此便多了一項“燦茶”的內容。王三奶奶圓寂后,碧霞元君祠的配殿為她安了塑像,香客來山上進香,會特意帶來茶葉放到王三奶奶塑像前的供桌上供一會兒,此謂之“燦茶”,據說這種經過“燦茶”的茶葉有很神奇的功效,可醫治百病。來“清一堂”的人咨詢保健,或通靈,都是以喝茶的方式與黃乙清交流的,這里的飛燕草花茶由于被香會加持過而成為“燦茶”,自然是效果奇佳、價格不菲,成為新的品牌也是順理成章。黃乙清的先輩曾在王三奶奶的香會,因與王三奶奶有過近距離的接觸,他家開的茶莊,“燦茶”也就格外靈驗。在漸漸進入老齡化社會的當下,有關醫療保健和養生的生意最熱門、最有市場,黃乙清還把“清一堂”搞成了會員制,將傳統“俗神”納入現代經營模式,這時候,王三奶奶這個金字招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的所謂“飲水思源”,所謂“尋根”,其實是在尋找一條利潤最大化的生財之路。從事此項生意屬于愿打愿挨,皆大歡喜,顯然比一般的裝神弄鬼,擠在電視屏幕賣力吆喝,直播帶貨要高明多了。信眾參與此類活動越踴躍,“清一堂”的生意就越紅火,黃乙清稱得上是一個精算師,被包裝的王三奶奶就這樣進入了黃乙清的商業利潤流程,也正因此,黃一清才會道出“寧可信其有”的奧秘。

吳珂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并不是沒有頭腦的書呆子,黃乙清利用信眾的虔誠與無知誘導消費,以各種堂而皇之、美麗誘人的名目,披著慈善的外衣,打著養生的幌子,“創造”商機,經營私利,達到個人目的,這種行為極不光彩。他感到痛苦的是,無意中自己扮演了為黃乙清“堂堂正正”地利用“俗神”哄騙信眾提供論據的角色,在這一刻,他覺得被羞辱的不是自己,而是“俗神”王三奶奶。小說由此折射出了當今社會的一種見慣不怪的現象。市場經濟年代,商機無孔不入,且層出不窮。黃乙清告訴吳珂,“其實你信不信,我信不信,都無所謂,只要他們信了,就行了”,如此大言不慚、厚顏無恥,吳珂深感無語!皡晴鎻摹逡惶谩鰜,天已大黑了。江小虹的車還等在外面。一見吳珂出來了,江小虹從車上下來,過來要接吳珂的行李箱。吳珂說,不用了,我想在街上走走。說完,就拖著行李箱,沿著街邊的林蔭道走了!眳晴嬖谙胧裁?作家不負責回答這樣的問題,答案交給了讀者。意圖隱身于故事之中,小說只是點到而已,而不需要刻意使之豁然開朗。

王松是控制敘事節奏的高手,小說從容、嚴謹、緊致,是由很高的敘述技術含量支撐的。有些小說,作者非常忙乎,讀者卻無感,是因為寫得太滿了、太撐了,什么都想告訴讀者,結果適得其反,讀者獲得印象非常有限。小說要寫到故事,就離不開俗世細節的支撐,但王松在這方面經驗老道,操作起來心如明鏡、自有節制,小說意圖的聚焦者既然是黃乙清,就不要熱衷于雜樹生花、節外生枝,都會削弱其敘事張力。小說寫了吳珂幾次應約去“清一堂”面見堂主,都是黃乙清身邊年輕的女助理江小虹負責接待和接送,原以為這里面會旁涉或點綴些許兩性私情,卻是清風明月,并無多余的曖昧風景。小說日常生活的復雜性,應該是深含其間的讓人尋味出敘述背后的那種文學意義的復雜。

王松用“考證”推動敘述,寫出了沒有多少“戲劇激情”卻令人玩味不已的《王三奶奶考》,這是觀念與功力高度契合的產物。汪曾祺先生一直對小說中的“戲劇性”懷有警惕,曾有過一句標志性的反問:“如果你的題材帶有戲劇性,你就寫戲得了,何必寫小說呢?”意在說明,能為讀者帶來會意、會心,而不是一味的戲劇性效果,應該被視為小說成功的標志。高明的作家只負責提供不以刺激為目的的敘述,而讀者只認文本,只認像生活本身一樣平實卻充滿厚味的文本。我們最終會意外發現,優秀的文本往往大于作家,王松的近期小說深諳其義。用小說打造一面鏡子,用來照出人的真實面目,這面鏡子需要符合生活的邏輯,更應該符合敘事的邏輯,說到底也是小說的邏輯、文學的邏輯。對于經驗豐富、風格獨具的小說家王松,怎么寫、如何說,從來都不是問題,進入這個虛構的世界,他不是沒有立場和思想,但他的意圖表達是隱蔽的、內斂的、留白的、充滿暗示的,這也正是他的小說敘事美學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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