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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跨百年滄桑敘寫鄉土文學史詩

时间:2021-02-06     【转载】   来自:《河北日報》

——聚焦胡學文長篇小說《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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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肖 煜

特約嘉賓:王春林 李 浩 何同彬 韓松剛


對生命哲學的探索

□肖 煜

近日,我省作家胡學文長篇新作《有生》研討會召開,30余位國內知名文學評論家從文學史坐標、結構與模式、社會形態、小說敘事、民族文化密碼等不同角度,對作品進行了探討。

《有生》首發于《鐘山》2020年長篇小說A卷,單行本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新近出版。該小說甫一亮相便在多項文學評選中勝出,榮登中國小說學會2020年度長篇小說排行榜榜首、《揚子江文學評論》2020年度文學排行榜榜首、2021年1月百道好書榜文學類榜榜首、《南方周末》2020年度十大好書(虛構類)榜首、第五屆長篇小說年度金榜(2020)榜眼,入選《文學報》2021年1月好書榜。

該書是胡學文潛心八年完成的一部長篇巨制,講述了一個起始于“接生”的故事,它以接生了一萬兩千余人的“祖奶”為主干,以被“祖奶”接引到人世的眾生為枝葉,為讀者構建了一個壯闊而又浩瀚的文學世界。全書共二十章,分別以祖奶、如花、毛根、羅包、北風、喜鵲六個人物命名,以人物為中心交替變換敘事視角。小說的敘事時間從晚清到當下,時間跨度有一百余年,被濃縮在“祖奶”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的講述中。作者用了足夠的耐心向我們講述百年人生的龐大和細小,寫出了生活的難處,寫出了一方土地上眾人的生命本相。

長期以來,胡學文始終堅持現實主義寫作,敘事視角往往聚焦于不起眼的小人物。從他的“寫作根據地”營盤鎮(宋莊)出發,通過一系列成功的中短篇寫作,胡學文造就了屬于自己的豐厚的鄉土世界。他不僅善于呈現鄉土的時代變遷、風物和人情變化,更善于反思人的生命狀態。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謝有順評價,《有生》傘狀結構的敘事將各種線索交織,卻并不停留在故事層面,而是引導大家關注人物和自身、處境和命運。它也寫20世紀的苦難,但卻不止步于對苦難的忍耐和承受,而是通過“祖奶”不斷接生、不斷生育,頑強地對苦難進行反抗。另一方面,作者對現實中宋莊人物的困境,則是通過他們對“祖奶”的傾訴實現自身精神的突圍!瓣愂隹嚯y本身,反抗苦難本身,我覺得可能就是一種生命的態度,作者有意在小說中張揚了這種生命的態度!

“厚重”“史詩氣象”“雄心勃勃”“鄉土中國的百科全書”……這些是評論家們提到最多的語句。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評論家李敬澤認為,《有生》是一部“巍峨、雄偉”的作品,通過對該作品的探討,有助于認識和厘清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文學中的基本的問題和難題。



創造性敘述視角與坐標系藝術結構


□王春林(《小說評論》主編、評論家)

《有生》是一部充滿死亡景觀的長篇小說。在這部作品中,胡學文有著獨具個性的藝術表現方式,和對世界、生存以及人性的深刻理解與判斷。他在后記《我和祖奶》中袒露了關于小說敘述方式的構想。

一個是敘述視角的設定!白畛,我設定由鬼魂敘述,但想到已經有那么多小說均如此敘述,從胡安·魯爾!杜宓铝_·巴拉莫》到托尼·莫里森《寵兒》,均光彩奪目,尾隨其后,不只危險,亦糟糕透頂。若由祖奶坐在椅子上,一邊喝茶一邊回憶又太簡單太偷懶了……我讓祖奶不會說,不會動——請她原諒,但她有一雙靈敏的耳朵。小說寫她的一個白日和一個夜晚,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講述了自己的百年人生!弊屢粋只剩下敏銳的聽覺與思考回憶能力的百歲老人來承擔最主要的敘述功能,并在一個白日加一個夜晚之內講述百年人生,不僅是胡學文在敘述視角設定方面具有創造性的努力,也顯示了作家非同尋常的敘事控制能力。

胡學文設定“祖奶”作為第一人稱敘述者的成功之處,就是可以借助于這位歷盡人生滄桑的老人恰如其分地傳達某種對命運無常的感慨,某種對世事人生的形而上思考。她一生中經歷了那么多苦難,尤其是身邊的親人們,除了孫子喬石頭外,全都先她而離開了人世。如此一種慘烈的境況下,“祖奶”卻仍然要執意強調“絕不認為自己是不幸的”,所表明的,其實既是“祖奶”,更是胡學文對生命存在的一種辯證性認識。一方面,人生固然是“一個又一個坎,一場又一場難”,但另一方面,這些“坎”和“難”的存在,卻不僅沒有成為阻止生命存在的力量,而且還進一步證明著人類生命力的堅韌不拔。這也正構成了書名“有生”最根本的寓意所在。

另一個是“傘狀結構”的創造性設定!拔乙恢毕雽懸徊考易灏倌甑拈L篇小說。寫家族的鴻篇巨制甚多,此等寫作是冒險的,但懷揣癡夢,難以割舍。就想,換個形式,既有歷史敘述,又有當下呈現,互為映照。但如此結構似有困難,我遲遲沒有動筆。某日小雨,我撐傘在公園邊散步,邊思考著小說的結構問題?吹角懊嬉粋人舉著傘腳步匆匆,我突然受到啟發,回家后立即在本上寫下‘傘狀結構’!背艘缘谝蝗朔Q敘述者的方式出現的“祖奶”之外,小說中還有另外五位視角性人物:“另外五個視角性人物均是祖奶接生的,當然,祖奶和他們不是簡單的接生和被接生,如傘柄與傘布一樣,是一個整體!毙≌f除了寫出了以“祖奶”為核心人物的一個中國塞北鄉村家族長達百年的故事之外,另外一半用來講述當下宋莊其他人的故事。因此,《有生》更像是一部以家族為核心的社會小說。

除了“祖奶”采用第一人稱或者說“第四人稱”的敘述方式,胡學文還專門設定了次一級的另外五位視角性人物。這五位視角性人物分別是麥香、如花、喜鵲、宋慧以及楊一凡。作家借助于他們的視角展開相關的故事敘述!白婺獭钡臄⑹鍪侵鞲,即傘柄,而另外五位的第三人稱敘述,即傘布,兩者有機結合,就是所謂的“傘狀結構”。一方面,“傘狀結構”的藝術構想具有突出的創造性,但另一方面,這種藝術結構方式,是否還可以有其他的理解方式。與其把這種結構方式稱之為“傘狀結構”,不如把它看作是一個坐標系式的藝術結構更具合理性。因為“祖奶”的第一人稱敘述的部分,與另外五位視角性人物的敘述部分,二者之間有著鮮明的界限。由“祖奶”擔任敘述者的部分,屬于歷史敘述。從1900年“祖奶”出生的那一年開始敘述,一直到小說終結的2000年之后,“祖奶”的生理生命依然在延續。而另外五位視角性人物的敘述部分,應該被看作是現實部分。胡學文所真正用力的,卻是跨世紀的2000年前后的階段。如果我們把“祖奶”作為敘述者的歷史部分理解為縱向軸,把另外五位視角性人物的現實部分看作橫向軸,二者一縱一橫,交叉組合在一起,所最終構成的,就是一個相當標準的坐標系。正是憑借著如此一縱一橫的坐標系的設想與建構,胡學文最終成功完成了對于百年鄉土中國歷史與現實的深度審視與藝術呈示。


捍衛長篇小說文體“尊嚴”之作


□何同彬(《鐘山》副主編、青年評論家)

作家莫言在談到長篇小說創作時曾說:“長度、密度和難度,是長篇小說的標志,也是這偉大文體的尊嚴!币晃怀墒斓男≌f家在他創作的高峰期推出的長篇作品,必須放到文體尊嚴、文學象征和全面成熟的層面上考量。胡學文的《有生》在文體上表現出大溝壑、大山脈、大氣象的長篇胸襟。

故鄉是胡學文寫作的根基,造就了屬于他自己豐厚的鄉土世界。胡學文在有意識地削減附著于鄉土中國之上的文化觀念等固有范疇的同時,通過有血有肉的人物群像,在一種宏闊的命運感中,復現他們如何通過真實、活躍且自然地參與集體的生存從而擁有自己的“根”。胡學文一旦寫到故鄉,那里作為一個完整的圖景和世界就會顯現出來,用他的話說:“幾乎不需要想象,是自然而然的呈現!闭沁@樣一種最樸素、本真的自然,讓《有生》的鄉土世界真正觸及了壩上、北中國的“根”,也給讀者帶來長篇小說獨有的真實、豐富又浩瀚無邊的文學世界。

在《有生》中能看到上百年時間跨度里數十個生動的人物,他們不是農民,也不是底層人物,胡學文拒絕把他們符號化、階層化,而是用自己全部的感知、理解、同情和尊重,把所有人物還原為文學意義上的“自然人”。環繞著這些人的那些植物、動物、風景,以及人們賴以謀生的手藝、職業,賦予他們地方性的風物、民間文化……所有與他們的道德、理智、靈性生命有關的內容,都經由沉穩又靈動的敘事,結構為《有生》的壯闊和浩瀚!队猩返臄⑹聲r間從晚清到當下,百余年,是一個大型文體應有的時間跨度,但這并不是它擁有56萬字體量的根本原因,《有生》不是胡學文《〈宋莊史〉拾遺》的加長版,而是胡學文“胸中的大氣象”。

“營盤鎮”(宋莊)是胡學文大氣象的根基,而“祖奶”這個形象,則是以“營盤鎮”為代表的北中國的靈魂和象征。在小說的女性人物群像中,“祖奶”一方面具有胡學文以往女性人物譜系性格的延續性——堅韌、執拗、一根筋;另一方面,則因為她漫長人生背負的繁衍、博愛的“地母”屬性,而在《有生》中被賦予了命運的無常性、生命的莊嚴感和民族的寓言性。地母是人類學的重要原型,以繁衍、包容、守護為主要內涵,象征著生命、溫暖和博愛。不過需要強調的是,盡管“祖奶”有地母的文化屬性,但胡學文并沒有刻意渲染這一屬性,而是讓她自然地參與到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中去,以飽滿的生命細節和日常的溫度呈現出“祖奶”作為一個女人、母親的寬愛、堅韌、賢德,同時對于歷史長河中的蕓蕓眾生,尤其是升斗小民投以最深情的注視。胡學文一方面避免了對“祖奶”及其地母形象進行過度神圣化、生命哲學化的修飾;另一方面,以螞蟻的意象,書寫著大歷史中繁衍不息的萬千生民,彰顯出他們卑微又堅韌不拔的生命精神。

胡學文非常重視文本的細節和敘事的節奏,他沒有像近幾年長篇小說那樣過于側重敘事方式的多向度實驗與探索,而是一步一個腳印,保持著動靜、急徐、疏密、輕重、濃淡的協調,在具體的文本細部飽滿、密實,毫無堆砌浮泛之感。胡學文胸中的大溝壑、大山脈、大氣象是《有生》的源泉,借此源頭活水注滿文本中任何一個深淺的局部,然后再浩蕩從容地流向遠方。因此,《有生》才能夠成為帕慕克意義上的“小說的大!保涸谝徊績炐愕男≌f中,景觀的描述,還有那些各種各樣的物品、嵌套的故事、一點點橫生枝節的敘述——每一件事情都讓我們體會到主人公的心境、習慣和性格,每一個節點都包含主人公靈魂的一部分。

正是這樣的“不可縮減”的密度成就了《有生》有說服力的長度,也形成了它在長篇文體實踐上的難度。胡學文有意識地在長篇小說的主題、形式、結構、內容等方面做了“減法”,追求的是自然、溫潤、清晰、壯闊、浩瀚,而不是嘩眾取寵的驚奇、峭拔;他書寫了自己流淌在血液里的、與自己的生命渾然一體的經驗,拒絕攀附那些可能給作品帶來所謂關注度、辨識度的符號。

正是在這樣一個“反難度的難度”意義上,胡學文和《有生》在長篇小說寫作喧囂、浮躁的當下,頑強而成功地捍衛了這一偉大文體的“尊嚴”。




“體驗”的復調和人性百科全書


□李 浩

(河北省作協副主席、河北師大文學院教授)

小說中的“祖奶”和眾生經歷著百年時光里的命運波折、疼痛、愛欲和時代變遷,以及在變遷中個人命運與社會認知的轉變。小說彰顯了胡學文的“野心”,他試圖借用《有生》勾勒他所認知的時代和命運!白婺獭笔且粋具有寓言式的象征,而她接生婆的身份也是寓言化的,它意味著生殖、延脈、新生,也意味未知、到來和慢慢彰顯的力量。

小說寫作考驗著作家的智慧、耐心、設計和才能。就《有生》而言,胡學文在這一向度上的展現是成功的,它讓我們看到了豐富、多樣和內在深刻!队猩房芍^是鄉村版“清明上河圖”,在鄉村中發生的和可能發生的事件幾乎都可以在這部闊大的書中尋見影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有生》也算是農村人性百態的“百科全書”式圖譜,與之相匹配的是書中所展示的胡學文寫作中博物志、風物志以及民俗志的理想,胡學文巧妙地將它們一一揉碎,散落于敘事中,和故事水乳交融。諸多豐富的人性微點不僅被他一一捕捉,在經過他粹取、分解、凝結和融合之后,交給小說中的人物來承擔,這顯示了小說家的筆力。作為核心出場的人物“祖奶”是最被強化的一個,其他人物與其構成了時間之網、命運之網,他們都攜帶著自我故事的連線,他們彼此連接、相互糾纏。于是,這張有著強烈嚴密性而環扣眾多的蛛網得以更大延展,幾乎望不到頭。

以鄉村和熟悉的生活為支點,胡學文削繁就簡,同時添枝加葉。削繁是為了讓故事和命運更為有效呈現,而添加枝葉則是讓故事產生更為微妙的豐富性,讓它更具有“百科全書”的性質。在小說中,胡學文建筑起龐大的喧嘩,這喧嘩極有復調感,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一樣,以“體驗”為基礎,“體驗”是這部小說的核心詞:所有人與事物都圍繞著“體驗”來書寫。充分尊重甚至遷就生活的多向和多意,讓其中每個人物都成為自我行為和思想的主體,每個主體都只聽從他的心靈之聲而不是作家預想的主題意志。其難度巨大,是因為每個人物的主體性會大大沖撞和破壞小說的整體感,很容易成為按照“個人意志”各自奔跑的駿馬而不顧共同的馬車。事實上,小說并不等同于生活,也不會將生活的種種碎屑全部納入而不加修剪。為了“整體性”,胡學文削減了人物,他做大做強了故事中“祖奶”的聲音和體驗,其他人物在她身側多少會形成環繞感,這樣當然就強化了凝聚。

在浩大繁復中,我們也發現胡學文對細節描寫的克制,他少有綿密的鋪陳,充分而有創造性地使用著“道具”:一只不斷在竄的螞蟻。胡學文讓它始終存在著,從小說的開頭“竄”到小說的結尾,它成為另一條可見的、夯實的串聯之線,讓整體性更為明晰。這是作家的縝密心思,它對理解小說至關重要。胡學文之所以如此設計,是他對“體驗”的看重。那些來自生活的、能連接人類共同情感的真切體驗,可以不斷被豐富。小說中那些真切的細節、具有氣息和意味的情節經得起時間的磨損,它們總會在某些時刻重新被喚醒,煥發出新意之光。另外,“體驗”是渾濁的,它不具備明晰的、單一的闡釋向度,而恰因這一點使它有了更豐富的容納,對閱讀者的人生經驗也是一種喚醒,它呼喚參與并讓你與之“疊加”,構成文本的多重性。

百年的生活變遷、風起云涌,有著太多的巨變和壯闊波瀾,然而它也是被反復地言說和書寫的一段歷史,歷史學家、社會學家提供著多側面、多角度的深刻認知,它們或重或輕地影響著胡學文。胡學文當然不希望自己是渺小的后來者,他更多地發揮作家的長處,他要成為“人類的神經末梢”,將那些大得不得了的歷史、時代、命運和它們的給予變成個人感受,讓個人來承擔、負載和觸動。

胡學文注意到時間和時代之變,注意到它們對人生、人性的深入影響,但他更為看重的卻是某種不變和恒定,是人和人生中的種種相遇。他將故事的時間拉長,他要在不同的時段和不同的境遇中考察和掂量生與死的關聯。胡學文愿意審視、展現這個存在,并和我們一起凝視、思考這個存在。




打撈真實閃光的生命碎片


□韓松剛(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

《有生》延續了胡學文一如既往的現實題材創作思路,但在人性的展示和形式的探索上,卻有著十分強烈的“現代”意識?梢哉f,《有生》是胡學文小說寫作向內轉的一次藝術探險,這種精神上的渴求和自足,使得小說獲得了從世俗生活中超脫出來的生命力量。書中的“祖奶”在一生的過往中,將自己和他人一段段隱蔽而矛盾的生活坦誠地展示給眾人,并試圖建立起一種關于生活和命運的基本信念!队猩肥恰白婺獭钡臅r間史、生命史,也是關涉人的精神史。

胡學文的長篇小說,形式感十足!短焱獾母杪暋返囊魳非,《紅月亮》的多重并置,《血梅花》的章回體設計,及至《有生》的傘狀結構,都代表了胡學文小說清晰的文體實驗。這種形式探索,給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寫作提供了一種有意義的提示,那就是當代作家完全可以利用獨特的漢語和超拔的想象創造出豐富的小說文體。

在《有生》中,胡學文致力于擺脫既定的敘述套路,從而尋找一個能夠把個人與歷史、生命與現實、激情與平庸、希望與絕望等融為一體的龐大織體。傘狀結構,就是他苦苦覓得的靈感敘事模式。他利用這一新穎的具有詩學效應的形式,巧妙地把歷史與當下、永恒與瞬間聯結在一起,在歷史化的個人經驗中,不斷開掘與當下個體密切相關的精神沖突和內心困頓。在這個結構中,“祖奶”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存在,在她動蕩而平凡的一生中,始終貫穿著一種對生活的沉思,這是胡學文小說難能可貴的智慧和品質。

《有生》是形式的探險。傘狀結構,具有精致的具體性和深刻的空間性。在“祖奶”這里,時間是緊縮的、不可倒轉的,這是一個現實的時間,卻極具象征意味。在“祖奶”的記憶中,還有一個被個體拆分的歷史的時間,一切的事物都被卷入生活的運動之中。這是兩個不同形態的時間,但胡學文利用傘狀結構將其完美地鏈接在一起,讓兩者在一個個特殊的空間中交叉相遇!队猩芬云淝擅畹男问,為當代小說寫作提供了一種回憶過去的獨特方式。

在《有生》中,“祖奶”充當了很多角色。她一會兒是全知全能的,一會兒又是半隱半退的!白婺獭庇谛≌f中的現實世界來說,既存在,又不存在,她用記憶的力量進入歷史和現實生活內部,卻也如同置身于身外的世界;她給歷史和事物以重量,使時間和記憶得以確立,但同時,那種生命中不可視的內在情緒,也無可奈何地在時間的流逝中失衡、扭曲。胡學文借“祖奶”之口,在她的記憶和對現實的各種感覺中,拿捏著敘述節奏的張弛,并最終完成了一次對自我敘事的美學顛覆。

于胡學文來說,長篇小說就是北方世界和個體生命相互融合下的藝術自覺。讀《有生》,我們很自然地感受到一種來自鄉土的歷史和個人經驗,事實上,這一切都來自胡學文的故鄉——宋莊,它構成了胡學文小說的地理和文化因素。他小說中對于植物、動物的情感描繪,以及人與植物、動物的深情交流,都源于這方土地所孕育出的心靈感應。胡學文借助于“口述”筆法和“螞蟻”這個獨特的象征物,在北方的土地和歷史的長河中,小心地開掘著一個個小人物的個體經驗和不安情緒,并深刻地指向人類生活的種種癥候。

如果說南方小說帶給人的是流水的氣息,那么北方小說則始終散發著土地的味道。胡學文的小說也不例外。胡學文對人生百態,始終葆有一份理解和熱愛。那些包蘊著溫暖善心和樸素詩意的情感,是他自然天性的一部分。人是土地之子。胡學文的純真之心,在“祖奶”的引領下,越過大地和天空,去參悟人世更為徹底的精神慰藉。在艱難的歲月中,那鄉土大地上的一個個生命永遠樹立著對生活的希望,就像一棵棵堅忍不拔的樹,以各自的方式倔強生長,奇崛而蒼茫。

胡學文借《有生》這部小說,為我們打開了一把時間饋贈的傘,他像“祖奶”一樣,用足夠的耐心講述百年人生的龐大和細小,他讓我們睜大眼睛或者豎起耳朵,認真看、仔細聽,以便從這虛妄而真實的人間發現不易察覺的自我和自卑、殘忍和殘酷、狂妄和狂喜。胡學文是時間的舵手,他追蹤和擺弄記憶,用并不復雜的線條和框架,勾勒出最為復雜的精神和事物——那些真實的、閃著光的生命碎片——并將其一點點打撈起。

胡學文通過《有生》這部小說和“祖奶”這個形象,為我們留下了一個時代的“精神樣本”和“精神遺囑”。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小說成為時間和生命的最高綜合,并借此去追憶和復活逝去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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