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一個人的戰爭”


■王力平

 

我猜測,清寒寫下《一個人的戰爭》這個標題時,心中想到的不是戰爭。因為戰爭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戰爭有進攻,有防御,還有,最好的防御是進攻。更不要說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打仗打的是鋼鐵,“龍潭三杰”一個人能頂一個師,淮海戰役的勝利是小車推出來的等等。說的都是一件事,戰爭從來都不是只有一個戰場,更遑論一個人。

當然,更根本的原因是,《一個人的戰爭》并不是寫戰爭。

故事是圍繞妙妙的監護權訴訟展開的,然而直到小說結尾,這場訴訟也沒有結案?梢,作者真正關心的,其實不是妙妙的監護權最終花落誰家。監護權訴訟更像是一個小說人物的“集合地”,而來此“集合”的人物,都帶著自己的故事。

從方巧巧的角度去看,這是一個關于愛情、婚姻、家庭和獨立經濟地位的女性小說。從“全職太太”到“單親媽媽”,方巧巧失去了愛情,失去了婚姻家庭,失去了重返職場的優勢。當父親經營失敗、腦出血術后昏迷,無法繼續父愛的庇護時,她甚至面臨著因財務破產而失去女兒監護權的危機。

從扈蘭英的角度看,這是一個關于生活方式和情感方式的文化反思小說。和方巧巧面對“失去”表現出的憤憤然不同,扈蘭英坦然接受了所有的家庭變故。在隨遇而安的情感方式里,她對“棉塵”沒有感覺,對名牌服飾也沒有感覺,對曾經的財富不亢奮,對當下的破產也不沮喪。只有一件事,沒了私家車接送,外孫女妙妙在公交車上碰疼了頭,扈蘭英感覺有些心酸。

從律師唐克的角度看,這是一個關于自卑和自尊、嫉妒和報復的情感心理小說。他接受方巧巧的委托,擔任妙妙監護權案辯護律師。因為方巧巧是他大學時代暗戀的女神;也因為女神出嫁了,新郎卻是睡在下鋪的兄弟。無名的嫉妒與潛意識中的報復,指向木林森,也指向方巧巧。

從木林森的角度看,這是一個始于“夫妻薄情”,繼而想終于“父女深情”,卻不免雞飛蛋打的諷刺小說。雖然打著“為了孩子”的旗號,其實質不過是以機會主義的態度和行為,去填補感情世界的空虛。

說到這里,敏銳的讀者已經發現,這篇小說具有主題多義性的特點。并且,這種“多義性”不是雜亂的,不是黑格爾嘲笑的那種:“像小孩子們把一切可拿到的東西都拿到手”。作者以強烈的現實精神,為我們呈現了每個人物自己的故事。同時,又以嚴謹的藝術自覺,為這些背負著不同故事的小說人物,設定了共同的“集合地”。完成了小說“多樣性”和“一致性”相統一的藝術建構。

說到這里,敏銳的讀者又會生出疑問,這些不都是小說的基本功嗎?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獨特的經歷,同時又被故事情節組織在一起!兑粋人的戰爭》會有什么不同嗎?

沒有不同,只是“同”中有“異”。

通常的邏輯是,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當他們走到一起時,便獲得了共同的目標。在清寒筆下,匯聚到一起,共同面對訴訟案的人物中,爭奪監護權的木林森除外,扈蘭英、唐克的身份,都應是方巧巧無可爭議的同盟者。然而,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于是,扈蘭英覺得,木林森不是個好丈夫,但或許是個好父親。唐克更是串通木林森,為方巧巧的第一次出庭挖好了“陷阱”。

這樣看來,此前的猜測也許錯了。當清寒寫下《一個人的戰爭》這個標題時,心中想到的就是“戰爭”。不是嗎?天然“同盟者”其實有自己的故事,監護權“保衛戰”變成了方巧巧“一個人的戰爭”。當然,“戰爭”是個比喻,此刻正和作者一起沉浸在深廣的悲憫情懷中。

其實,不獨方巧巧,在人生命運和情感的驛路上,每個人都是獨行者;蛟S,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孤獨”!肮陋殹笔乾F代哲學關注的熱點和獨有的范疇,思考和揭示人的“孤獨”,無疑是一種現代意識的體現。在這個意義上理解清寒、理解清寒的《一個人的戰爭》,應該是一種肯定和贊賞吧?

有那么一刻,我幾乎就要滿足于這個結論并就此結束這篇筆記了。轉念卻又想到,對事物進行抽象的能力,固然是人類聰慧的表征。但在這個問題上,人類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對事物進行不同層次的適度抽象,從而能夠按照人的目的,實現對事物不同層面特殊屬性的認知。

這樣看來,思考和揭示了人的“孤獨”,即使是一種肯定和贊賞,也是粗糙的、簡單化的。這是因為,所謂“孤獨”,并不是人的現實性和歷史具體性,而是對現實性和歷史具體性的一種概念抽象或哲學思辨。在這個抽象過程中,對象的具體性和感性形式不可避免地被拋棄了。然而對文學創作和審美來說,對象的具體性和感性形式卻是極為寶貴的。

讀《一個人的戰爭》,僅僅從“一個人”里讀到了“孤獨”是不夠的,因為文學審美的“真金”,深埋在方巧巧從萬千寵愛、萬般呵護到煢煢孑立、踽踽獨行的過程中。在這個過程中,方巧巧一面極端抗拒扈蘭英“莫名其妙的自在”;一面卻“自在”地做著“全職太太”“富二代”,近乎完美地“遺傳”了扈蘭英被動的隨遇而安?恐灰载炛摹皼]有感覺”,扈蘭英屏蔽了一切現實變故,包括丈夫的腦出血術后昏迷;方巧巧無法屏蔽父親的沉睡不醒,但卻壓縮直至刪除了個人簡歷表中“工作經歷”一欄,以“試圖尋找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種被動的、擯棄自主意識的人生選擇,乃是文化意義上的對生命的自我拋擲,這恰恰是人陷于“孤獨”困境的最真實的根源。小說寫出了當代人“孤獨”困境的現實性和歷史具體性,蘊含其中的文化選擇、生存悖論和無可名狀的命運感,才是文學審美的真正的富礦。

 

清寒中篇小說《一個人的戰爭》,刊于《長城》2017年第2期。入選2017年河北小說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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