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塞外中國的百年家族故事與鄉村圖景
時間:2021-04-08 【轉載】   來自于:《文藝報》20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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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是作家胡學文潛心八年完成的一部長篇巨制,由《鐘山》首發,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小說講述了一個起始于接“生”的故事,它以接生了一萬兩千余人的祖奶為主干,以被祖奶接引到人世的眾生為枝葉,為讀者構建了一個壯闊而又浩瀚的文學世界。小說的敘事時間從晚清到當下,時間跨度有一百余年,被濃縮在祖奶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的講述中。作者用足夠的耐心向讀者講述百年人生的龐大和細小,寫出了一方土地上眾人的生命本相。胡學文滿懷對故土和鄉民的愛,將筆觸深入鄉土社會的法禮德道、血緣地緣等方面,通過有血有肉的人物群像,在一種宏闊的命運感中,為鄉土立根,為眾生立命,為歷盡劫波又繁衍不息的百年中國立心。 ——編 者



一個敬畏生命的人物 

一把支撐信仰的傘

□賀紹俊

胡學文善于寫鄉村,他的《有生》寫了百年的鄉村變遷,寫了鄉村現實的人生百態,但這部小說分明與我們所熟悉的鄉土小說有著不一樣的面孔。所謂鄉土小說,是關于土地和家族的主題,是關于農民和農事的寫實性書寫,《有生》顯然不是這樣的主題,雖然小說的故事基本上發生在鄉村,但我以為將其稱為鄉土小說是不合適的,如果以鄉土小說的定式來讀解這部小說,極有可能將小說最重要的價值忽略掉。我在讀這部小說時,就感覺到胡學文在構思和寫作中有著非常堅定的意愿,他要擺脫鄉土小說的思維窠臼,要利用自己所熟悉的鄉村生活資源釀造出新酒來。

在這部小說中胡學文充分發揮了他的寫實性敘述的能力,而他所有寫實性的努力都是為了塑造一個神,這是一個活在現實生活中的神,這個神就是小說的主人公——祖奶。小說一開頭祖奶就是以一尊神的模樣出現了。她已是百歲高齡,靜靜地臥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大房間里,她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卻有著超好的聽力,她不吃也不喝,卻能呼吸著四季的氣息,侍候她的人會烹飪出各種美味食物,用食物的香氣喂養她。每天都有不少人來這里對祖奶頂禮膜拜,祈求祖奶給自己帶來好運。祖奶其實是一個現實中活生生的人,但她的身上具有一種充滿魅力的神性,這種神性是被胡學文發現的。這是這部小說最值得稱道的創造。

祖奶是一個鄉村的接生婆。她年輕時經歷了第一次生孩子的痛苦后,立下志愿要當一名接生婆。她的誠心感動了為她接生的黃師傅,破例收她為徒。她仿佛天生就是來當接生婆的,很快成為遠近聞名的一名接生婆。她一生接生了一萬兩千余人,這些新生命來到世上有著不同的活法,其中不少人還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祖奶從晚清走到了21世紀,這100年間正是中國發生劇烈變化的歷史階段,中國大地上演著新舊交替、你死我活的時代大戲,但無論社會風云如何變幻,祖奶總是孜孜地迎接著新生命的降臨。祖奶是值得人們尊敬的,因為她是懷著一顆敬畏生命的謙卑之心來對待接生的,她牢記著黃師傅告誡她的“五忌”,在接生時不敢有半點敷衍和馬虎。她也努力提高接生技術,學習醫學知識,憑著她的高超技術,她不僅拯救了很多孩子和母親的生命,而且還醫治了人們在生育時落下的疾病。正因為她的敬業和善舉,她贏得了眾人的擁戴。她的神化則是民眾擁戴的自然結果。祖奶本人很清醒,她說:“我就是個老朽的接生婆,可經過一張又一張嘴,經過渲染、傳說及秘不可言的眼神,最終成了神婆!币粋生命來到世上很不容易,要在世上生存下來更不容易,生之不易,也才有了生命之珍貴的心理,生命的偉大就在于它要迎難而上,讓生命之花綻放。生命因此也需要護佑。祖奶不僅是接生的,也是護佑生命的,她既然能把生命接到這個世界,她就要負責讓這個生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民眾的愿望和期待便賦予祖奶以神性,她從此成了一個神的存在。

祖奶是一個完全建立在現實生活基礎之上的文學形象,她一生的經歷深深刻下時代的印記,她一方面不斷接納新生命來到世界上,另一方面,她又要承受父親、丈夫以及子女死于種種社會災難之中的痛苦,可以說,在祖奶身上濃縮了百年歷史滄桑。但胡學文對這個人物的認知又完全超越了現實層面,他并沒有將這個形象作為一個表現歷史和社會的入口,而是著力于挖掘祖奶這個人物所蘊含的關于生命的價值。接生婆這一身份就是與生命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接生婆又是活躍在民間的職業者,民間對于生命的倫理和信仰會貫穿在她們的職業生涯中。胡學文通過對祖奶這一人物的塑造,表達了他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生命觀的理解,這也是他書寫這部小說的最大心愿。胡學文看到了中國傳統文化對生命的敬仰,這一點就充分體現在書名“有生”之中!吨芤住氛f:“天地之大德曰生!弊婺虥Q意要做一名接生婆,就因為她領悟到了這一點。她在自己生產時,突然看到了為她接生的黃師傅頭頂上閃耀著光芒,“就像太陽落山前對天空和云朵的投射”。胡學文也把孩子的出生寫得特別美:“我被光芒吸引著,輕輕咳了一聲,嬰孩響亮的哭聲頓時灌滿房間!绷硪环矫,胡學文又看到了充盈于民間的堅忍不拔的生命意志。這是一種可貴的民族性格,中華民族正是有了這種堅忍不拔的生命意志,才能不屈不撓地克服千難萬險。

為了充分表達主題,胡學文采取了一種他稱之為“傘狀結構”的寫法。我以為他的這一構思非常成功。不妨將整部作品視為一把傘,祖奶便是作為核心的傘柄。這是指小說中關于祖奶一生經歷的書寫,祖奶的一生歷經磨難,一方面她在接生中充分展示出她的善良,表現出她對生命的敬仰;另一方面她的個人磨難則讓她總是直面死的威脅,她以頑強的毅力去應對生的考驗。這把傘柄是一把生命力旺盛的堅實的傘柄。胡學文還設計了另外五位敘述者,他們都是這把傘的傘骨。這五位敘述者都是祖奶接生的,他們雖然講述的是各自的故事,但他們就像五朵生命之花,有著不一樣的綻放方式。祖奶的人生命運從縱向將中國百年歷史接續起來,而五位敘述者的故事則構成了一個現實的平面,仿佛就是一個色彩繽紛的傘面。胡學文以一種對生命充滿自信的精神將傘柄和傘骨組合起來。這五位敘述者看似性格和生活大不一樣,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即他們的言行都有不合常規的地方,比如如花對烏鴉的魔怔、羅包的慢性子、毛根的孤傲和任性,等等。然而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正是他們的一種生命存在方式嗎?他們遭到人們的非議,便只好找祖奶尋求精神上的支持。在祖奶的眼里,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所以哪怕祖奶不言不語,他們只要看上祖奶一眼,默默傾吐心中的煩惱,就相信祖奶一定會為他們撐腰的。這時候,傘骨和傘柄和諧地成了一個整體。其實,說到底,寫五位敘述者就是為了寫祖奶,我們從五位敘述者身上看到了祖奶的影子,他們各自的故事就是一個個放大了的“接生”。胡學文在這里賦予接生婆更深的寓意,我們應該做祖奶這樣敬仰生命的接生婆,尊重每一個生命的不同成長方式,生命在社會上闖蕩,同樣會出現“踩地生、撒地生、坐地生、花地生、橫地生、悶地生”等各種狀況,我們若要以統一的標準來處理,最終只會讓生命夭折。

小說中有一個人物方鴻儒,這是一位畢業于北京大學哲學系的老先生,有著非凡的學識。從情節的角度說,這個人物可有可無。但從傘狀結構說,這個人物很重要,他就像傘柄上的一個按鍵,他一出場,就像按鍵一下把傘撐開了。方鴻儒與楊一凡有一段對話,方先生從靈魂需要說到心理調節,其核心就是強調了信仰的重要性。他說到民間存在著廣泛的信仰,從病了拜藥神、餓了拜財神,到祈雨拜龍王、蓋房拜土地,人們的這些祈拜盡管具有明確的功利性,但顯然又包含著一種信仰,它會讓人們獲得靈魂的安寧。方鴻儒的一番話就把祖奶成為神的緣由說得清清楚楚了。這把傘撐開來,撐出了一塊信仰的空間。在這塊信仰的空間里,應該有一個偉大的接生婆,讓人們在這樣一個欲望擴張的社會里,懂得如何敬畏生命、珍惜生命。只有這樣,我們的社會才會生生不息。



長篇小說的結構問題

——以胡學文《有生》為例 

□金赫楠


當我們談論長篇小說,我們談論的是小說中的故事、命運、人物和思想,當然更包括這些要素如何在名為長篇小說的文體中被巧妙、有效地充分實現。一部長篇小說的生發點,不同的寫作者自有不同的偏好與習慣,比如余華在《虛偽的作品》中曾轉述李陀的一句話,用來表達自己的寫作理念:“首先出現的是語言,然后引出思維方式!倍诤芏嘧骷夷抢,結構往往成為一部長篇小說出發時的重要起點。作為長篇小說整體審美表達的結構,它通常對應著長篇這種“重文體”所背負的“整體性”“總體性”期待,我們甚至可以說,某種意義上長篇小說就是結構的藝術。和中短篇相比,長篇小說的長篇幅與大容量,負載的往往是較為豐富繁盛的人物和事件、較長跨度的歲月與歷史,以及更為復雜的思考或觀念理念。而要把這些龐雜、豐富、無序依照敘事意圖妥善安置在一部長篇小說中,敘事立場、敘事策略和敘事目的都得以有效實現,結構的巨大作用就顯現出來了。對于長篇小說來說,作為筋骨和支撐的內在性的結構,既是技術問題,也是思想問題——寫作者以怎樣的結構來進行文本呈現,往往或隱或顯暴露著他們從整體上去考量、思慮和把握書寫對象的能力,以及個體性表達世界的獨特角度,比如余華的《第七天》、賈平凹的《帶燈》、徐則臣的《耶路撒冷》、劉震云的《我不是潘金蓮》等這些引起廣泛關注和討論的長篇小說近作。有時長篇小說的結構甚至就是一個作家面對現實世界的基本立場,想想看《尤利西斯》和卡夫卡那幾部沒有結尾的小說。

《有生》是小說家胡學文新近出版的一部50余萬字的大部頭長篇小說,它力圖呈現的是塞外中國的百年家族故事與鄉村圖景——這正是新時期以來長篇小說敘事偏愛處理的歷史與現實經驗,更是對寫作者最富誘惑的召喚和最具難度的挑戰。有評論家把《有生》稱之為“鄉村版‘清明上河圖’”和“農村人性百態的百科全書”,由此可見小說中百年鄉村景象的吞吐之大。所以,胡學文必須找到獨屬于自己的長篇小說結構,足以承載百年敘事之開合的熨帖而獨特的節奏,從而實現自己的敘事野心——“對于一部小說,特別是一部長篇小說,我認為它最重要的意義,不是闡述了什么,而是提供了可供闡釋的空間,這個空間要足夠大,能從多個角度去闡釋,從現當代以來關于中國鄉村倫理的、文化的、政治的等多方面去闡釋”。胡學文創造性地設定和使用了 “傘狀結構”,也由此獲得了一位強有力的敘述者,輕盈而深沉地去實現“四兩撥千斤”的視角力量。

所謂“傘狀結構”,是從敘事視角來說,除了以第一人稱敘述者出現的祖奶,文本中還有第三人稱敘事的五個視角人物——麥香、喜鵲、如花、楊一凡和宋慧。他們都是祖奶接生的,也因此與祖奶或多或少或遠或近地始終發生著關聯,他們的故事、命運,他們的人生圖景,分布在四面八方又始終圍繞著祖奶,且通過她獲得或顯或隱的關聯。祖奶的第一人稱敘事是主干,另外五位視角人物的敘事是次一級散發性地環繞在主干周圍,就如同傘柄和傘布。在創作談中胡學文自述這是自己偶然間妙手偶得的小說結構。從另一個角度看小說還是雙線敘事,一條線是在祖奶回憶和意識中往事的彌散,另一條線是“傾訴”中村莊里人們自己抖落的前世今生和隱秘心事。兩條線通過文本的單雙章設置而自然形成,它們各自伸展并偶有交集。結構的選擇和設定透露著作者對自己所處理的題材和經驗的基本理解,在這種結構中,當下講述與歷史敘事互為映照,人物之間相互印證和抵消,塞外鄉村的百年景象漸次浮現和清晰起來——既是現實的,也是精神的。

在這個結構之下,祖奶喬大梅自然就成為了這部長篇小說的主要敘事人,成為了文學之筆切入一個村莊、一個世紀的入口。經由祖奶喬大梅的視角,在其一天一夜的回憶性講述中,讀者進入《有生》的文本世界,進入宋莊,這個中國塞外村莊百余年的歷史與現實畫卷徐徐展開。有意思的是,《有生》中祖奶視角的敘事時間設置,讓我想起《尤利西斯》,同樣在用24小時去呈現繁盛豐富的歷史與現實,文本面貌卻又是如此迥異,這似乎可以作為閱讀和闡釋《有生》的一個有趣的角度,篇幅有限,這里不做展開。作為“塞外最有名的接生婆”,祖奶“一生接引一萬兩千多人”,親手助產和見證了一個又一個嶄新生命的到來;而頂著“這孩子命……大”的預言出生的喬大梅,又在百歲人生中親身經歷了身邊幾乎所有親人的死亡,目睹著世事滄桑和歲月變遷。超出常人的死生之間的切身經歷,使得祖奶被賦予了一種現實邏輯上的傳奇性,她被鄉鄰逐漸神話和膜拜,成為超力量的化身;同時也充滿文本邏輯上的戲劇性,人物自身的矛盾和撕裂反而成為文本的巨大張力。小說開篇,百歲有余的祖奶正是在不會說、不能動的狀態中,高速運轉著自己敏銳的聽覺和回憶功能,以自己歷經生死、了然通透而又充滿悲憫的心智和心境,去講述著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起伏與生死。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者說“她是宋莊的祖奶,她是塞外的祖奶”,她是歷史風塵的見證者,經由這一視角的觀照、理解和講述,文本中的百年家族史既獲得了具體、細微的景觀性和血肉感,同時又具有遼闊、深遠的超越性。

當然,找到一個美妙的結構,并不能保證一部長篇小說的成功,一個堅固而賦予獨創美感的基架,還需要進一步枝繁葉茂、血肉豐滿。吳義勤在《長篇小說與藝術問題》一書中曾指出,當前長篇小說面臨“思想”大于形象、理性壓倒感性,以及技術與經驗的失衡造成的文本中感性經驗的匱乏等諸多危機和困境。是的,一個作家思考的深度與廣度、藝術上的創造性,終究要落到文本的形象和情感中來實現。作為文學寫作,小說究竟應該在哪個精神層次上去實現時代、歷史、人性等的講述?我想大部分人所談論和期待的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還是通過故事和人物來呈現自己的發現與思慮,是通過影響讀者的感情來進而影響他們的理性認知與價值判斷。

《有生》之前,胡學文的小說一直專注于中短篇、特別是中篇小說的寫作。那些生活在鄉村和小城鎮的人和事,村夫農婦、基層辦事員、個體小老板等等,往往在胡學文的小說中充當著絕對的主角。他筆下的人物,大都是中國農村最普通、最老實的那種人,貌不驚人、語焉不詳,不打眼、不折騰。他們沒有太多的宏圖壯志和遠大人生圖景,只想平安、本分地過小日子。然而命運未必會因此而厚待他們,該碰上的磨難、該遇到的坎,往往會在某一瞬間不期而遇不請自來。胡學文對他筆下的人物往往很“虐”,他精心構建了一次次命運的無端來襲,把那些抵抗力量不夠、心理準備不足的小人物們瞬間擊倒;而猝不及防之后,貌似不堪一擊的他們慢慢地站起來,定住了神、穩住了氣,以自己的方式開始了迎難而上的絕地反擊。除了受苦遭罪之外,他看到了小人物面對人生厄運時內心激發出來的反抗力量,那種躲在角落里隱藏著的堅韌。在這個過程當中,胡學文淋漓呈現了小人物的善良、寬厚、淳樸,當然也包含著怯懦、狹隘、狡黠,底層社會的本真良善與藏污納垢。小說的力量由此生發和激蕩,敘事張力、人性內涵和文化歷史反思,水乳交融地滲透籠罩在文本的字里行間?梢哉f,在中篇這個更適合“故事”的文體和體量中,胡學文的情節鋪陳和推進能力愈加爐火純青!队猩返膹V受好評,除了“史詩”“厚重”這些長篇小說通常約定俗成的內在規定性之外,我想一定程度上來自作者多年中篇寫作歷練出來的故事講述能力與人物塑造功底。當扎實綿密的講述、縝密熨帖的現實邏輯和文本邏輯、血肉感充盈的性格人物和創造性的結構,以及這個結構所內含的“整體性”水乳交融結合在一起,一部卓越的長篇小說才能就此脫穎而出。



艱難而輕盈的“有生”

□岳 雯

胡學文立志以一部表現家族百年的長篇小說表現他對中國鄉土社會的理解,這意味著,他將“史詩性”作為自己的追求。對于小說家而言,“歷史”一直是念茲在茲的誘惑。誠如批評家南帆所言,“以文學的形式敘說歷史,這是長篇小說由來已久的文化功能,人類在演變之中逐漸意識到了歷史的意義;歷史是一種鏡像,過往之事是現實乃至未來的規約、借鑒和暗喻。這個意義上,歷史與現實是一體的;認識歷史不僅是歷史學家的事情。許多人甚至覺得,只有認識歷史之后才有資格對今天發言!闭腔诖,許多小說家將敘述的重心放在“歷史”這一維度,他們要么以歷史作為參考系,亦步亦趨地跟隨歷史大事件敷衍個人生活世界,強調歷史對于人無遠弗屆的影響;要么改寫歷史,試圖在正史之外獨辟蹊徑,提供新的認識歷史的角度!队猩凡⒉粚⑹鲋匦姆旁谥匦轮v述歷史上,而是將個人生命史作為小說表現的重心。在胡學文看來,“歷史只是作為背景,但這個背景不是虛無縹緲的,而是真實的存在。小說從清末至20世紀初,至偽蒙疆政府,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改革開放,直至新世紀之后,百年的跨度,每個節點對個人命運都有所波及!闭f到底,《有生》并不將焦點對準歷史,而是對準活生生的人,人的生命史和生活史。這一生命史與生活史是由經線和緯線構成,經線是以祖奶喬大梅的百年人生經歷所體現的生命長度與歷史縱身,緯線是由如花、羅包、北風、喜鵲和毛根所體現的生命寬度與現實境遇。

既然是生命史,必然要追問生與死的問題。死生亦大矣!队猩分袉檀竺繁辉O定為接生婆,這一女性形象與莫言小說《蛙》中的姑姑有近似之處。姑姑既是鄉村女醫生,又是計劃生育干部,承載著生與死的劇烈沖突和矛盾。祖奶倒并未如此激烈,但同樣因為這一職業在人生旅途中面臨種種不測和兇險。作為生的引路人,她將一萬兩千多個嬰兒迎接到世間來。無論是什么樣的人家,無論高低貴賤,縣長也好,土匪也罷,對她而言,生的問題是高于一切的。她在黃師傅頭頂上看到的圣光,漸漸地也在她的頭頂上出現。在她看來,那是上蒼賜予接生婆的德威、厚福與信心。無論在什么境遇下,她都執著地堅持這一點。不管她自己遭遇什么樣的反對,這是她的天職,任何時候,她一旦聽到來人需要她去接生,就會毫不猶豫地去迎接生命的到來。在接生過程中,她將自己的孩子生在了路上,第二任丈夫白禮成因為她堅持去接生帶著孩子離開了她,也無法改變她將此視為自己畢生使命的決心。

喬大梅之所以對生有著深刻的體認,在于她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中國近代以來的百年歷史,是戰爭與災禍肆虐、人似螻蟻、生存多艱的百年。在喬大梅身上,這一點體現得尤為顯著。她經歷了無數的失去:從幼年時在逃荒路上失去母親,跟隨父親游走四方,到失去父親,失去第一任丈夫以及呵護她的公爹,失去了閨女白果、白杏,第二任丈夫白禮成帶著孩子白花離開了她……接連不斷的失去反而讓她變得極為強韌。死亡是如此醒目,貫穿于小說全文的是“螞蟻在躥”!拔浵仭笔歉缆撓翟谝黄鸬,有許多次她站在了死的邊緣,但恰恰是生喚回了她。從這個意義上說,“生”或者“有生”是這部小說的核心,也是胡學文所敘述的我們這一民族生生不息的秘密。

當然,僅僅有“生”似乎還不夠,如果僅僅是“生”,那么像豬狗一樣地活著是“有生”嗎?小說以幾個有著鮮明個性的人物來討論“生活”應該是什么樣的。這些人都是什么人呢?如花的癡、羅包的慢、北風的焦、喜鵲的烈、毛根的躁,每一個人都代表了一種性格形態,也代表了一種生命情態。每個人都遭遇了自己無法逾越的困難,所以他們需要尋求祖奶給予他們以心靈的庇佑。這個時候的祖奶是具體化的也是抽象化的,是中國人心靈深處對于“生”的依戀。更重要的是,他們均找到了某種持守。對于如花來說是養花,是對于死去的丈夫錢玉變成烏鴉的執念;對于羅包來說是和豆子在一起;對于喜鵲來說是她和喜鵲們的相濡以沫;等等。就是對于喬大梅來說,接生本身也具有了超越性,給她提供了沉浸其中、忘卻萬事的空間。我們可以發現,《有生》里的主要人物大多是手藝人,即使是作為官員的楊一凡,仍然將詩歌作為自己生存的一種方式,看作是一門特殊的手藝。有生命或者無生命的物、手藝都聯結個體重要時刻生活經驗,可以提供一種通道,成為眾生持守生命的方式。正如喬大梅所感慨的那樣,“若不是產婦的叫喊,我早已命喪黃泉。她,她們,不但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拽回,還一日日地喂養著我,使活著成為必須,堅不可摧!笔炙嚮蛘呶,可以讓人寄情于此,讓人忘記生存層面的苦難,達到與天地同游的境界。這不是消極的,反而是充滿生命活力的現實。

《有生》寫百年歷史,寫生的艱難,但不沉重不污濁,反而像鳥兒一樣輕盈,這其中的奧妙正在于胡學文寫“情”寫得透亮純粹。如花和錢玉的小兒女情態,羅包對于麥香的充滿仰慕的愛,與安敏的知己般的默契,毛根對宋慧的暗戀,都寫得極為飽滿、真摯、感人!队猩诽嵝盐覀,情感的不完美、缺失可能構成生命的困難,但即便如此,情感,哪怕是缺失的情感,也是濡養生命的一種方式。

從這個意義上說,《有生》放下了與歷史的復雜糾葛,轉而專注于生命本身的闊大與堅韌,為我們提供了豐富而有力的生命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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